我抱着卷纸,慢吞吞地挪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我靠着墙壁,望着窗外,香樟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睛发酸。
“哗啦——”
一声轻响,打断了我的怔忪。我转过头,看见凌曦墨正蹲在地上,捡着散落一地的画纸。她的速写本摔在一旁,封皮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那些画纸散落一地,有的画着窗外的香樟树,有的画着讲台上的老师,还有的画着教室里的同学,线条流畅细腻,每一笔都透着灵气。而最底下的一张,画的是我。
是我上课的时候,低着头做笔记的模样。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笔尖落在笔记本上,眉头微微蹙着,连我耳后散落的一缕碎发,都被她细致地勾勒出来。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凌曦墨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蹲在地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薄薄的齐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瞳色很浅,像是掺了雾的琥珀,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几分疏离的清冷。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淡淡的凉意。她飞快地捡起那张画着我的纸,对折了两下,塞进速写本里,动作仓促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没、没关系。”我连忙摇摇头,蹲下身,帮她捡散落在脚边的画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夏日里的一块冰,让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凌曦墨也像是被烫到一样,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着画纸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宝。
“这些画……都很好看。”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赞叹。我捡起一张画着香樟树的纸,纸张的边缘有些毛边,上面的香樟叶脉络清晰,连叶片上的露珠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滚落。
凌曦墨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画纸上,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只是默默地捡起最后一张画纸,放进速写本里,然后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我鼓起勇气,叫住了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我叫皖南青,我们是同班同学。”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手心微微出汗,“你画的那张……画我的,能、能给我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要求?人家画的画,凭什么要给我?
凌曦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速写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几秒。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侧脸轮廓清冷又柔和,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那张画……还没画完。”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几分犹豫,“等我画完了,再给你。”
“好。”我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像是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
凌曦墨看着我,浅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让人来不及捕捉。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速写本,转身走向教室后门。她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着香樟树的纸,指尖残留着淡淡的纸墨香。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跳出胸腔,连带着脸颊的温度,久久都降不下来。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起凌曦墨。
她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上课的时候,要么低头画画,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课本上永远没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只有各种各样的简笔画。有时候是老师的侧脸,有时候是窗外飞过的鸟,有时候是同桌打瞌睡的模样,每一幅都生动得像是活过来一样。
我发现,她喜欢在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香樟树下画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速写本上,她握着自动铅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她的画。
有一次,我抱着奥数题,想去和林清砚讨论解题思路,却看见凌曦墨坐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的,是那张没画完的、画着我的速写。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笔尖悬在半空,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我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画纸上的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多了几分生动。她给我的头发添了几缕碎发,给我的白衬衫添了几道褶皱,甚至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了几个小小的数学公式。阳光落在画纸上,那些线条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温柔得不像话。
“你怎么在这里?”
凌曦墨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我回过神,看见她正抬着头看我,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我来问林清砚题。”我慌忙举起手里的错题本,像个被抓包的小偷,脸颊又开始发烫。
凌曦墨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张速写,嘴角轻轻弯了弯。她放下自动铅笔,把速写本推到我面前,“还差一点,就画完了。”
我凑过去,仔细看着那张画。画纸上的我,低着头,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对着笔记本上的公式,露出了然的神情。那是我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模样,却被她细致地捕捉了下来。
“很好看。”我由衷地赞叹,“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凌曦墨的耳根微微泛红,她别过头,看向远处的教学楼,声音轻得像风,“你做题的时候,很认真。”
我愣住了。原来,她一直在看着我吗?
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拂过我们的发梢。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凌曦墨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凌曦墨,”我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喜欢画画啊?”
凌曦墨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速写本上,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画画可以把喜欢的东西,永远留在纸上。”
“你的画,一定能把很多美好的东西,留在纸上。”我认真地说。
凌曦墨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眸里,像是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映着阳光,映着香樟树,也映着我的身影。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夏末的风,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皖南青,”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下次,我可以画你吗?”
我用力点头,笑容在脸上漾开,“当然可以。”
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我们的速写本上,落在我们相视而笑的脸上,落在午后。
我知道,从遇见凌曦墨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就像五颗散落的星辰,终于在浩瀚的夜空里,找到了彼此的轨迹,开始慢慢靠近,慢慢交织,绽放出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会坐在凌曦墨身边,看她画画。她会画我做题时的模样,画我笑起来的模样,画我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而我,会在她画画的时候,给她讲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讲那些有趣的物理定律。
她的速写本里,渐渐多了很多我的身影。而我的笔记本里,也渐渐多了很多她画的小插画。
我们的交流依旧不多,却总有一种默契,流淌在我们之间。像是香樟叶的气息,像是阳光的温度,像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温柔而绵长。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漫长的三年时光里,我们的轨迹,将会交织得越来越紧密。而这场遇见,将会是我们青春里,最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