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微光

帝国边境，“渊默号”旗舰，核心指挥舱。

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巨大的星图悬浮在中央，原本代表“烬影号”的光点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扩散的、代表引力异常与空间乱流的猩红色污迹，覆盖了大片区域。

那红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锁擎宇背对着星图，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孤绝。

指间那枚古朴的墨玉扳指，正被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仿佛在丈量着最后的时间。

“父亲。”锁丞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稳，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帝国深空探测阵列第三轮扫描完成，未在爆发核心区发现生命信号或逃生舱残骸。结合‘烬影号’最后传回的影像，秋儿……秋儿有可能被抛射到了爆发边缘的随机乱流中。”

可能性。多么渺茫又多么残忍的词。

锁擎宇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概率。”

“……理论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具体落点……无法计算，范围可能横跨数个未开发星域。”锁丞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身侧，锁抚荥紧紧抿着唇，镜片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正飞快地操作着面前数个光屏，试图从杂乱的数据流中找出哪怕一丝规律的痕迹。

“百分之三……”

锁擎宇缓缓重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和疯狂，“明镜当年，也是这样的‘低概率’失踪……十五年了，尸骨无存。现在，轮到我的秋儿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是压抑到极致后爆裂开的猩红血丝与毁灭欲：“启动‘终焉’！立刻！马上！我要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所有觊觎我女儿、害死我妻子的人——陪葬！”

“父亲！”

锁抚荥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不能启动‘终焉’！那是同归于尽的最后一步！一旦启动就无法挽回！秋儿……秋儿可能还活着！我们需要时间和资源去找她，而不是把所有力量耗在毁灭上！”

“活着？”

锁擎宇死死盯着三儿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雄狮，“抚荥，你是科学家，你告诉我，百分之三，在那种宇宙级别的灾难面前，和零有什么区别？！我等不了了！十五年！我忍了十五年！看着那些凶手逍遥，看着帝国腐朽，看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哽住，巨大的痛苦让这个向来冷酷强势的男人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锁丞鹈上前一步，挡在父亲和三弟之间。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冰，异常清醒：“父亲，抚荥说得对。‘终焉’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现在。秋儿是我们所有人的命，如果她真的……真的不在了，锁家存续毫无意义，启动‘终焉’玉石俱焚，我陪您。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保持声音不颤：“在那之前，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们也要用尽全力去找！把每一个可能藏匿她的星域翻过来！如果最终……最终找到的是最坏的结果，那么，我向您保证，锁家绝不会沉默，帝国的天，一定会被血染红！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毫无意义、可能反而让真凶逃脱的毁灭方式！”

锁擎宇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长子。

理智告诉他，儿子们是对的。但情感，那失去至爱的恐惧和二十年积压的恨意，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指挥舱的通讯官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家主！大公子！三公子！是二公子的紧急超空间通讯！信号极不稳定，但……但传回了一段加密视频！”

“接进来！”三人异口同声。

光屏闪烁几下，锁藜晏的身影出现，背景似乎是一艘高速航行的小型侦查舰船舱，他脸上满是硝烟和疲惫，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父亲！大哥！老三！听着！我没追上乖乖，但我抓到了联邦外围巡逻队的一条尾巴，拷问出一个关键情报——他们的深空监测站，在‘烬影号’失联前约零点三秒，捕捉到一道极其微弱的、非标准逃生舱的能量信号，突破引力井边缘，朝着‘尘埃之海’方向折跃了！虽然信号瞬间就被乱流吞没，但轨迹是存在的！我比对了我这边战场记录仪在混乱中拍到的画面——”

画面切换，一段模糊、抖动剧烈的影像播放出来。

正是之前“烬影号”被黑洞潮汐捕获、奋力挣脱的瞬间。在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边缘，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银白色光点，如同逆流而上的萤火，在毁灭的幕布上划出一道短暂却清晰的弧线，然后挣脱出去，消失在无尽的黑暗深空。

那光点太小，太模糊，却像一道霹雳，瞬间劈开了指挥舱内几乎凝固的绝望！

锁抚荥立刻扑到光屏前，手指快出残影：“放大！轨迹分析！能量特征匹配！没错……这逃逸角度和能量残留模式，符合小型单人逃生舱极限过载后的不规则抛射！秋儿……秋儿可能真的被弹出来了！”

锁擎宇死死盯着那定格的、带着一缕银白光尾的画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点微光，和他记忆中女儿婴孩时期襁褓上绣着的、在黑暗里也会微微发光的银线，诡异地重合了。

疯狂的血色从他眼中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巨大希望和更沉重痛楚的紧绷。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得厉害：“‘终焉’……暂缓。丞鹈，调动锁家所有明暗力量，向‘尘埃之海’及其周边所有未登记星域、废弃航道、甚至星盗巢穴渗透，悬赏额度提到最高，不，上不封顶！我要知道每一颗星球、每一艘路过飞船的异常信息！”

“抚荥，你配合帝国科学院和所有民间天文观测机构，重新分析所有相关星区的历史及实时数据，寻找任何可能的空间折跃残留或异常能量波动。”

“至于藜晏……”他看着光屏上二儿子焦灼的脸，“你继续在联邦边境制造‘摩擦’，吸引联邦和元老院的注意力，为我们的搜寻创造机会和……烟雾。”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那个濒临崩溃的疯狂家主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掌控局势、不惜一切代价寻回珍宝的锁氏掌舵人。

希望的火苗虽然微弱，但终究是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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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晨曦之庭，执政官办公室。

气压低得能凝出水来。

昂贵的晶石桌面被该隐一拳砸出蛛网般的裂痕。他胸口剧烈起伏，融金色的眼眸里翻滚着暴戾的猩红，像一头被夺走巢穴中唯一珍宝的凶兽：

“找！继续找！把‘尘埃之海’给我一寸一寸犁平！所有可能藏匿的星盗、走私犯、流民聚集地，全部清洗！我要知道那艘逃生舱的下落，活要见人，死——”他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那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只有更深的暴怒在眼底积聚。

亚伯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观星窗前，背影透出一股冰封般的死寂。他没有像弟弟那样暴怒失态，但那双总是冷静计算的金眸深处，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涌动着比该隐外露的愤怒更可怕的暗流。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用最细密的银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啃萝卜的小兔子轮廓。

是那次在花园“偶遇”后，他让最顶尖的匠人仿照记忆中的图案绣上去的。

“找到她。”

亚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房间温度骤降，“不惜任何代价。封锁所有通往帝国及中立星域的跳跃点。悬赏……发布到地下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提供有效线索者，授予联邦永久居留权及终生供养；带回她的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锥坠地，

“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该隐猛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郁和……认同。

为了找回那只飞走的金丝雀，他们可以开出任何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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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东宫。

谢孤鸿独自立于昭阳殿顶层的露台，手中握着那枚锁清秋的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

碧绿的眼眸望着联邦的方向，又转向星图上那片刺目的、代表灾难的红色区域。

“影卫有消息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身后的里昂躬身：“陛下，影卫‘涅槃’小队在K-77外围失去联络前，最后传回的信息与锁家二公子所获情报类似，提及观测到微弱逃生信号。目前……暂无进一步消息。”

谢孤鸿沉默良久，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那里，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继续找。动用皇室一切隐秘力量，配合锁家……不惜一切。”他闭上眼，脑海中是她身着月白舞衣、仿佛要乘风归去的模样。

清秋，无论你在宇宙的哪个角落，朕一定会找到你。这帝国，这后位，都只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