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藜晏带着妹妹在光怪陆离的森林中疾驰。
他显然提前研究过这里的地形,选择的路线刁钻隐蔽,尽可能利用那些巨大的、形态奇异的植物作为遮蔽。
锁清秋被他紧紧护在身侧,翡翠绿的薄纱长裙早已不复初时的整洁,裙摆不断被带刺的灌木勾扯,轻软的纱料沾满泥点与植物汁液,湿漉漉地贴在她腿上,更显出身形的纤细与脆弱。
墨黑的发辫完全散了,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几缕湿发粘在汗湿的脸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如纸。
然而,正是这份极致的狼狈,反将她惊心动魄的美貌衬托出一种破碎的、令人心颤的凄艳。
长睫沾着未干泪珠的水汽,随着奔跑轻颤,如同蝶翼承受不住雨露的重量;
粉嫩的唇瓣因急促喘息而微张,呼出温热的气息,在偶尔掠过发光的蕨类植物时,于冷光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奔跑间裙裾飞扬,偶尔露出的一截白皙腿线,在森林诡异的光影下,白得晃眼,美得近乎不祥。
像误坠魔窟的精灵,在绝望中绽放最后的光华。
锁藜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警戒与路线上,但每一次眼角余光瞥见妹妹这般模样,心脏都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疼。
他的手臂始终牢牢环在她身侧,给予支撑,也传递着无声的誓约:
二哥在,别怕。
他们最终躲进了一个隐蔽之处——一处被几株巨大无比、伞盖相连的发光蘑菇遮掩着的天然石穴。
锁藜晏将她小心地安置在石穴内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自己则守在入口附近,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二哥……”
锁清秋看着他紧绷如弓的背影,和那身斑驳的伤痕,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锁藜晏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这次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他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她沾着灰尘和泪痕的小脸,目光触及她手臂和小腿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瞳孔猛地一缩,指节捏得发白。
男人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试图安抚:“没事了,二哥找到你了。一点皮外伤,出去就给你处理。” 他轻描淡写,却掩不住语气里压抑的心疼。
锁清秋用力点头,信任地看着他。
但她的心却悬着,不仅仅因为外面的危险,更因为她知道,这片森林里还蛰伏着其他力量。
…………
就在这时,石穴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或交火声,
而是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植物被挤压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在林间移动。
锁藜晏神色一凛,示意锁清秋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贴近入口缝隙观察。
只见不远处,一丛巨大的、如同巨型孔雀尾羽般的发光蕨类植物剧烈晃动起来,从中缓缓探出一个令人心悸的身影——那并非人类,也不是常见的动物。
而是一种有着小型陆地车大小,生着数对复眼和锋利口器的多足节肢生物!
它似乎是幻海星林中用于清除大型植物残骸的基因改造生物,此刻显然被持续的交火和血腥味惊动,进入了警戒甚至攻击状态!
那怪物转动着复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着石穴的方向缓缓转来。
锁藜晏瞳孔骤缩。对付这种东西,枪械未必高效,动静却一定会引来追兵。
“乖乖,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出来!”
他压低声音,迅速做出决定,“我去把它引开。你数五百个数,如果我没回来,或者有别人靠近,就……”
他快速扫视石穴,目光落在她裙摆上,
“用石头把这个入口尽量堵一下,躲到最里面去。记住,除了我,谁叫你都不能应声,更不能出来!”
“二哥!危险!”锁清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发白。
“听话!”锁藜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二哥答应你,一定回来接你。在这里等着!”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如同猎豹般滑出石穴,朝着那怪物的侧后方迂回而去,同时故意踢动一块石头,发出声响。
那怪物果然被吸引,发出嘶嘶声,调转方向朝锁藜晏离去的方向追去,沉重的步伐震得地面微颤。
锁清秋蜷缩在石穴深处,心脏狂跳。
按照二哥的嘱咐,用几块松动的石头尽可能遮掩了入口,自己缩在最暗的角落,开始默默数数。
一、二、三……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森林重新被一种诡异的、充满压迫感的寂静笼罩。
数到两百左右时,她忽然听到石穴外不远处传来细碎的、像是靴子踩在苔藓上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交谈,用的是某种她听不懂的方言,语气急促。
不是二哥!也不是联邦通用语!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
那些人在石穴附近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搜寻或确认方向,低声争论了几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朝着与二哥引开怪物相反的方向去了。
锁清秋稍稍松了口气,但恐惧并未消退。
这森林里到底还有多少势力?父亲的人?其他浑水摸鱼的?还是……星盗?
数到四百时,远处猛然传来一声巨响和怪物尖锐的嘶鸣,紧接着是激烈的武器射击声和二哥锁藜晏暴怒的吼叫,似乎爆发了战斗!
随后,声音又快速移动、减弱。
锁清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二哥他……
五百个数到了。
石穴外,没有二哥回来的身影。
只有森林深处莫测的寂静,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危机感。
锁清秋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等下去。
二哥可能被拖住了,可能受伤了,也可能……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却遇到了其他麻烦。而这石穴也未必绝对安全,刚才那些人就是证明。
她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等待,或者……尝试独自向外围移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惧。独自在这片陌生、巨大、充满未知生物的森林里行动?但她更怕坐以待毙,怕成为拖累二哥的包袱。
她轻轻挪开堵住入口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迷离的光线下,森林静谧得可怕,那些发光的巨物投下幢幢黑影。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决定朝着记忆中公园边缘、有更多人造设施灯光隐约透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
翡翠绿的纱裙早已不复光鲜,甚至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和细微的血痕。
小羊皮鞋也早在逃跑中丢落,此刻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时而柔软时而硌脚的苔藓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利用周围巨大植物的阴影隐藏身形。
森林比她想象中更难穿越。
盘虬的树根绊脚,湿滑的苔藓让她几次险些摔倒,那些看似美丽的巨大花朵有时会突然喷出一阵令人头晕的花粉,她不得不掩住口鼻快速绕过。
寂静中,各种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每一次枝叶的晃动,每一丝陌生的窸窣,都让她心惊肉跳。
就在她艰难地穿过一片特别茂密、长满巨大蓝色荧光蕨类的区域时,脚下突然一空!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滑去!
原来那里看似坚实的苔藓地面下,竟是一个被植物根系半掩盖的陡坡!
她滚了下去,天旋地转,身体撞在盘结的树根和石头上,传来阵阵钝痛。
最后“砰”地一声,背部撞在一棵巨树的板状根上,才止住了跌势。
眼前发黑,浑身剧痛,尤其是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刺痛,可能扭伤了。她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泪水因为疼痛和绝望不受控制地涌出。
完了吗?要死在这里了吗?二哥……爸爸……哥哥……
就在她意识有些模糊,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森林背景音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附近。
锁清秋艰难地转过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和凌乱的发丝,看到一双沾着些许泥土但面料精良的深色靴子,然后是一截利落的作战裤腿。
视线向上。
逆着从巨型蘑菇伞盖缝隙处漏下的微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银灰色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下流泻着冷冽的光泽,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深褐近黑的眼眸正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心疼。
谢玄烬。
她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到了极点,也……美到了极致。
翡翠绿的纱裙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枯叶,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却又因破损而露出大片莹润的肌肤,上面交错着新鲜的擦伤和淤青,宛如上好的白瓷被不慎磕碰,令人扼腕。
脸上泪痕与污迹交错,却丝毫无损五官的精致,反而因疼痛和虚弱,那双氤氲着水汽的杏眼显得更大、更清澈,纯净中带着令人心碎的脆弱。
最触动谢玄烬的,而是她此刻的眼神——
在经历了追逐、跌落、伤痛和极度的恐惧后,那双眼睛在最初的茫然之后,迅速聚起一丝清明的、认出来人后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依赖?
她甚至试图移动身体,尽管因此痛得蹙紧了眉头,咬住了下唇。
这份超乎年龄的坚韧,让见惯风浪、心如沉壁的谢玄烬,心底深处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向她伸出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或执笔留下的薄茧,掌心朝上,是一个无声而坚定的邀请。
“……青崖先生。”
锁清秋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确认身份后的松懈。
她没有立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而是先努力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起一点身体,这个细微的自救动作,再次落入了谢玄烬眼中。
“还能站起来吗?” 他的声音醇厚平稳,与周围的诡谲寂静形成奇异对比,莫名地让人心安。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目光却已迅速扫过她的全身,评估伤势。
锁清秋尝试动了一下受伤的脚踝,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刚刚聚起的一点力气又散了,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然而,在她倒下之前,谢玄烬动了。
他没有再询问,直接上前,动作小心却利落地避开了她明显的伤处,检查了一下她肿胀的脚踝。“扭伤了,关节错位,需要复位。忍一下。” 他判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深色外套,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息,轻柔地裹住了她,仿佛在包裹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俯身,一手稳稳地绕过她纤薄的肩背,另一手小心地抄起她的膝弯,避开伤处,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惯有的掌控力,却也奇异地透出一种珍视。
锁清秋几乎是本能地揪紧了他胸前微凉的衣料,将脸微微埋向他颈侧,汲取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可靠的安全感。
她能感觉到他臂膀的力量,步伐的沉稳,以及那份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镇定。
“追兵和搜寻队正在合围,你父亲和兄长的人也被冲散了。” 谢玄烬抱着她,步履沉稳却迅捷地朝着一个与公园出口看似相反、更深入森林巨物区的方向走去,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出去是自投罗网。我知道一条路,可以暂时离开他们的搜索范围。”
锁清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小声说:“……谢谢。” 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温度。
谢玄烬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蜷在他怀中,小脸脏污却难掩丽色,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微微发抖,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伤痕累累的雏鸟。
翡翠绿的破裙子裹在他的深色外套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肿胀处透着不正常的红。
他的目光在那伤处停留一瞬,又掠过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一种陌生的、近乎怜惜的情绪,极淡却清晰地掠过心湖。他见过她盛装华服、明媚倾城的模样,也见过她巧笑倩兮、聪慧狡黠的神态,但都不及此刻——
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顽强地紧抓着一线生机,安静地信任着他这个“陌生人”。
这份矛盾的特质,结合她毋庸置疑的绝世容颜,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悄无声息地渗透着他多年来固若金汤的心防。
他几不可闻地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收得更稳,力道却依旧轻柔,仿佛怕加重她的伤痛。
“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他低声说,醇厚的嗓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路还长,保存体力。”
锁清秋依言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袭来,意识不受控制地沉入黑暗的暖洋。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藏在裙袋深处、那片早已被她体温焐热的冰凉“星纹兰”叶子。
(二哥,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