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庭,主会客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心调配的、带有镇定与舒缓作用的淡香,光线被调节到最适宜会面的明亮度。
然而,室内的氛围却谈不上轻松。
艾丽莎·维恩女士——联邦“女性权益保障委员会”的资深特派观察员——端坐在客座沙发上。
她年约四十许,在这个女性普遍疏于修饰或容貌平平的时代,已算得上保养用心。
金发烫成略显僵硬的卷儿,露出宽平的额头。面容只能称得上端正,颧骨微高,嘴唇偏薄,好在化了精致的妆,努力遮掩着肤质的不够细腻与岁月痕迹。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套装裙勒出略微发福的腰身,胸前那枚委员会银色徽章擦得锃亮,她的目光带着一种久居稀缺地位养成的、习惯性审视与评估的锐利。
但那双敏锐的灰色眼眸落在对面少女身上时,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评估、惊叹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锁清秋今日的打扮是亚伯亲自过目的——
一套珍珠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简单大方,裙长及膝,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墨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只薄施粉黛,却已美得令人屏息。
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长睫微垂,显得乖巧而略带拘谨,完全是一幅不谙世事、被保护得很好的贵族少女模样。
亚伯与该隐分别坐在主位和侧位,姿态看似放松,但目光都落在艾丽莎女士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感谢二位执政官阁下抽出时间,”艾丽莎女士的声音平稳清晰,“委员会对锁清秋小姐在晨曦之庭的生活状况一直十分关注。毕竟,如此珍贵的自然女性,她的身心健康与未来规划,不仅关乎个人,也具有一定的……社会示范意义。”
“维恩女士客气了。”亚伯语气平淡,“清秋在这里一切安好,得到了最周全的照料。”
“是的,从基础生活保障上看,无可指摘。”艾丽莎女士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锁清秋,语气放柔了些,却更显深意,“锁小姐,在这里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或者……感到寂寞的时候?”
锁清秋抬起眼帘,清澈的杏眼看向她,轻轻摇头,声音软软的:“谢谢您关心,我很好。亚伯哥哥和该隐哥哥很照顾我。”
“那就好。”艾丽莎女士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却未达眼底,
“不过,请恕我直言,在详细了解您的背景资料后,委员会内部感到十分……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震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话语中的意味已然明了:“以锁小姐您的容貌、家世、以及如此纯净的基因,在您成年的年纪,身边至少应该有三位以上经过严格筛选、签订忠诚契约的伴侣候选人了。这不仅是权利,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您自身价值和社会责任的一种履行。”
她的目光扫过亚伯和该隐,意有所指:“我们了解到,在帝国那边,似乎是由于您家族过度的……保护心态,导致这方面的工作严重滞后。这在我们看来,几乎是女性权益保障方面的重大缺失。优秀的基因需要传承,美丽的容貌需要呵护,而这些,都需要合适且充足的伴侣资源来支撑。”
锁清秋似乎被这番直白的话弄得有些无措,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裙摆。
她这副羞怯单纯的模样,更让艾丽莎女士心中摇头,觉得帝国那边简直暴殄天物。
“联邦在这方面,有着完善得多的制度和丰富的优质资源。”
艾丽莎女士继续道,语气里带着联邦特有的优越感,“我们有全星系最先进的匹配数据库,有经过层层选拔、在智商、体能、外貌、忠诚度等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男性公民库。他们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为获得一位伴侣的青睐而努力提升自己。如果锁小姐有兴趣,委员会很乐意为您提供初步的筛选名单和介绍服务。毕竟,适当的社交和选择,也是丰富生活、保障身心健康的一部分。”
该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金眸中寒意凝聚。亚伯的脸色也更沉了几分。
“清秋年纪尚小,且身份特殊,此类事宜不必急于一时。”亚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委员会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艾丽莎女士似乎料到了这个回答,并不坚持,只是微微一笑:“当然,这取决于锁小姐本人的意愿和二位阁下的安排。我今日前来,主要是完成例行的生活状况评估。锁小姐,如果您日后有任何关于自身权益,或者单纯想与其他女性交流的意愿,随时可以通过委员会的热线联系我们。在联邦,女性,尤其是像您这样的女性,理应得到最充分的支持和尊重。”
她又公式化地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睡眠、娱乐活动的问题,锁清秋都一一乖巧作答。半小时后,这次充满潜台词的“关怀访问”终于结束。
送走艾丽莎女士,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锁清秋依然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但细看之下,她交叠的手指有些发白。
该隐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金眸紧紧锁住她:“怎么?被那个老女人的话吓到了?还是……心动了,想看看联邦那些所谓的‘优质资源’?”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恶劣,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锁清秋看着他,眨了眨眼,那层淡淡的忧郁忽然化开,变成一丝狡黠又依赖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拍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声音又软又糯:“该隐哥哥又胡说。我才不要见什么陌生人。”女孩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丝憧憬,
“我只是……听她说到什么基因、责任,觉得有点闷。好像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些似的……亚伯哥哥,该隐哥哥,我有点想看看真的星星,真的花草了……”
她没直接提要求,只是流露出淡淡的向往和落寞。
亚伯走到她身边,手掌轻轻按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再过几日,有个联邦新开辟的生态星球公园‘幻海星林’正式对外开放,首批邀请限流。如果你想去,可以安排。”
锁清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子,她仰起脸,笑容甜美无比:“真的吗?谢谢亚伯哥哥!”
该隐哼了一声,重新站直身体,算是默认。但他和亚伯交换的眼神里,都清楚写着:护卫必须加倍,行程必须绝对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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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夜晚。
晨曦之庭内部最大的观景厅被重新布置过。
巨大的弧形观景窗被调暗,模拟出深邃的夜空,唯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浮在“夜空”中央,洒下清辉般的冷光。
地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宛如静谧的湖水。空气里流淌着极淡的、冷冽的桂花香气。
没有旁观的侍从,只有亚伯与该隐坐在特意安置的座椅上。
当锁清秋出现时,连早已见惯她美貌的双生子,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仿古舞衣,并非完全复原,而是取其神韵。
上衣是交领广袖,以银线绣着疏落的桂枝与流云纹,下裙是多层薄纱制成的月华裙,长及曳地,裙摆处渐变成淡淡的蓝紫色,仿佛浸染了月华与夜色。
墨黑的长发绾成了精致的飞仙髻,斜插一支玉兔捣药造型的步摇,另有一些细小的珍珠点缀在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莹莹生光。她怀中抱着一把线条优美的琵琶,玉指轻搭弦上。
“亚伯哥哥,该隐哥哥,”
她站在“月光”下,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羞涩,“前几日听青崖先生讲古地球传说,提到‘嫦娥奔月’,心中忽有所感。我……我试着排了一支舞,想跳给你们看。跳得不好,你们不许笑我。”
她微微颔首,然后,指尖拨动了琵琶弦。
一声清越空灵的弦音荡开,如同石子投入静谧的深潭。
她开始起舞。
起初动作舒缓,如同月下徘徊,广袖轻扬,裙摆如云般漾开。
琵琶声零星点缀,仿佛夜风低语。
她的身姿轻盈得不似凡人,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带着古典仕女的婉约与仙子的飘渺。
腰肢柔软如柳,在束腰的衣带勾勒下,细得惊人,而胸前的弧度随着舞姿起伏,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惊心动魄的优美曲线。
渐渐地,琵琶声转急,如珠落玉盘,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
旋转、腾挪、下腰、抛袖……动作越来越繁复,越来越灵动。
那月白的衣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光,她像一朵在月夜下骤然盛放的优昙花,极致的美丽带着一种即将消逝的脆弱与哀艳。
尤其当她抱着琵琶作为道具,将乐器与舞蹈完美融合,做出一个仿佛欲乘风归去、奔向明月的仰身展臂动作时,那种倾世独立、不属于人间的美感达到了顶点。
亚伯与该隐已经完全怔住了。
他们生长在这个扭曲的世界,见过太多女性。
那些女性享受追捧,索取无度,将男性的奉献视为理所当然。她们或许也学习才艺,但那是为了标榜身份,或是为了在社交场合压过同类,从不是为谁而舞,更遑论如此倾注心血、蕴含情感的古典艺术。
他们以为,古地球那些真正美好的、需要用心传承的东西,早已在女性稀缺带来的畸形纵容和男性绝望的追捧中失传了。剩下的只有浮华的珠宝、挥霍的盛宴和冰冷的交易。
直到此刻。
眼前的少女,用她的舞姿,劈开了他们认知里的蒙尘。
她不仅美得惊心动魄,更拥有着这个时代女性几乎绝迹的灵性、才情与一种……愿意为在意之人呈现美好的温柔心意。
琵琶声在最后一个高音后,袅袅而绝。
锁清秋以一个凝望明月的姿态定住,微微喘息,胸脯起伏,脸颊因运动染上动人的绯红。
眼中似有水光,映着模拟的月华,仿佛真的随时会羽化登仙,飞向那轮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就在余韵未消的刹那——
该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几乎是冲了过去,一把将还在微微喘息的锁清秋狠狠揽进怀里!
力道之大,让她怀里的琵琶都差点脱手。
“不许飞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和蛮横,手臂箍得她生疼,“听见没有?哪也不许去!”
几乎是同时,亚伯也来到了她身边。他没有像该隐那样粗暴地抱住她,但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那力道同样不容挣脱。
璨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波澜,惊艳、震撼、占有欲,还有一丝后怕。
他向来冷静自持,此刻却清晰地将情绪写在脸上。
锁清秋被该隐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手腕也被亚伯握得发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该隐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舞蹈后的微喘和一点点撒娇的委屈:
“我……我没要飞走呀……该隐哥哥,你弄疼我了……亚伯哥哥也是……”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热气,熨帖在胸口。
该隐的手臂这才松了些,但依旧圈着她不放。
亚伯也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指腹却无意识地在方才握住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谁让你跳这种舞……”该隐低头,恶狠狠地说,但眼底的悸动未消,“下次不准跳了!”
锁清秋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眸水亮,不满地嘟囔:“为什么呀?我练了好久的……青崖先生还帮我纠正了几个动作呢。” 她适时地提起青崖,将舞蹈的“灵感来源”和“技术支持”自然带出。
“就是不准。”该隐不讲道理,但语气已经软了。
亚伯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陌生的激荡,看着怀中人儿娇艳欲滴的模样,声音低沉:“跳得很好。”
这是极高的赞誉,从他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被汗水濡湿的发丝,“以后……只在跳给我们看。”
锁清秋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她顺势将脸贴在亚伯手心蹭了蹭,像只讨好的猫儿,声音又软又甜:
“嗯!只跳给哥哥们看。”
然后,她仰起小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那……过几天去‘幻海星林’,我可以穿漂亮一点去吗?听说那里有很多古地球迁植过去的花,我想在真的花旁边……再跳一小段简单的给你们看,好不好?就在你们身边跳,保证不‘飞走’。”
她将刚才舞蹈带来的震撼与情感冲击,巧妙地转化为实现外出愿望的筹码,并且再次将请求包装成“为你们而舞”的甜蜜心意。
该隐与亚伯对视一眼。在怀中人儿如此柔软依赖的注视下,在那支绝美舞蹈带来的余韵中,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好。” 亚伯最终应允,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微乱的发髻,“到时多带些人。”
“耶!亚伯哥哥最好了!”锁清秋欢呼一声,开心地在他手心又蹭了蹭,然后转身也给该隐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甜得发腻,“该隐哥哥也最好!”
她靠在两个男人怀中,感受着他们未曾平复的心跳和依旧紧绷的怀抱,眼底深处,一片冷静的澄澈。
舞跳完了,门票拿到了。下一步……该发送“邀请函”了。
窗外的模拟月色,似乎更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