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庭,主厅的午膳并未如预想中那样,设在惯常使用的、雁石纹路的银色长桌前,而是安排在了一间临水的观景厅。
三面皆是巨大的落地观景窗,窗外是精心营造的悬浮山水景观,奇石飞瀑,虹光氤氲,几尾罕见的荧光锦鲤在澄澈的水中悠游。
锁清秋被围坐在双生子中间,换了一身更显柔美的樱粉色对襟短衫,配着浅碧色蝶恋花的马面裙,墨发绾成了精致的双环髻,各簪一朵小小的珍珠珠花。
耳畔垂下细细的银丝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那张本就绝色的小脸愈发娇嫩如初绽的樱瓣。
她似乎有些局促,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裙摆上的绣蝶,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偶尔抬眼悄悄瞥一下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
谢玄烬——此刻身份是“青崖”——端坐在圆桌另一侧。
他依旧是一身深蓝色长袍,只是换成了质地更显柔和的棉麻,银灰色的长发用那根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
男人的坐姿挺拔如松,却并不僵硬,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从容。面对联邦最高执政官审视的目光,他神色平静,深褐近黑的眼眸如同古潭,波澜不兴。
只是当侍从上前布菜时,他会微微颔首致意,动作优雅,带着古礼的痕迹。
该隐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里,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锁清秋的椅背上,仿佛一个无形的占有标记。
他融金般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审视,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的战利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潜在的危险品,目光在“青崖”身上来回逡巡。
“青崖先生,”该隐率先开口,声音略带磁性的慵懒,却暗藏锋锐,
“听清秋说,你在古文化领域造诣极深。尤其是……对‘稀缺资源与社会形态’这类命题,颇有见解?”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的试探。
锁清秋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收紧。
“青崖”放下汤匙,拿起一旁雪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他抬眸,迎上该隐的目光,声音醇厚平稳:
“执政官阁下过誉。不过是多年游历边缘星域,见闻杂驳,略有思考。此类命题宏大,在下所得,不过管中窥豹,不敢称见解。”
回答得滴水不漏,谦逊有礼,却也将问题轻巧地挡了回去。
亚伯并未动筷,只是端着一杯清茶,平静地注视着“青崖”。他的审视更为内敛,却也更加冰冷透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
“青崖先生长期在边缘星域活动,”亚伯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流水,清晰而冷冽,
“此次应科学院之邀返回核心星域,想必感触颇多。不知先生如何看待联邦现行社会架构,尤其是……资源分配与阶级流动机制?”
这个问题更为直接,也更为敏感。
锁清秋的心提了起来。她忍不住看向“青崖”,眼中流露出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青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学术探讨口吻:“联邦以理性与效率立国,破除世袭,崇尚贡献。‘天择斗场’之类机制,虽看似残酷,却也为底层提供了最直接的上升通道。”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然,绝对的计算,有时往往会忽略人性中的需求,比如归属、认同、以及……对‘意义’本身的追寻。这或许是联邦未来需要平衡之处。”
他没有一味迎合,也没有激烈批判,而是给出了一个看似中立、实则隐含深意的分析。
既肯定了联邦表面上的“公平”理念,又点出了其可能存在的冰冷与异化。
亚伯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该隐却低笑一声,忽然伸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锁清秋滑嫩的脸颊,动作亲昵无比。
但目光却仍锁在“青崖”身上:“听听,清秋,你的这位新老师,说话总是这么……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果然是做学问的人。”
锁清秋被他突然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脸颊泛红,有些嗔怪地看了该隐一眼,却没躲开,只是小声嘟囔:“该隐哥哥,好好吃饭……”
她娇嗔的模样,瞬间柔化了席间暗涌的机锋。
“青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该隐触碰锁清秋脸颊的手指,又平静地移开,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午膳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女孩努力扮演着天真懵懂、只是对学问感兴趣的角色,不时问“青崖”一些关于桌上仿古菜式来历、或是窗外某种植物典故的问题。
“青崖”的回答总是恰到好处,既展现了渊博,又不会过于深入。
亚伯与该隐则交替着抛出一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从学术领域逐渐延伸到个人经历、对某些历史事件的看法、乃至对帝国与联邦文化差异的评价。
“青崖”的回答始终谨慎而圆融,如同一块被打磨光滑的墨玉,找不到明显的棱角与破绽。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一个长期在艰苦边缘星域跋涉的田野学者,反而更像一个受过严格训练、深谙权谋与话术的……
贵族
亚伯眼底的审视愈发深沉,该隐脸上的玩味则越来越浓。
锁清秋能感觉到席间无形的压力在累积。她食不知味,渐渐生出了不安。她开始后悔自己的提议,或许……她真的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膳食用到一半,侍从上前更换骨碟时,锁清秋依旧有些心神不宁,抬手去拿茶杯时,宽大的衣袖不小心带倒了手边一个盛着琥珀色甜羹的小盏。
“哎呀!”
甜羹倾洒,眼看就要污了她浅碧色的裙摆。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比她身边该隐反应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倾倒的盏壁。
另一只手已然拿起雪白的餐巾,垫在了她裙摆可能被溅到的地方。
动作快如闪电,却沉稳精准,没有一滴羹汁溅出。
是“青崖”。
他做完这一切,便自然地收回手,重新坐正,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没有多看锁清秋一眼。
该隐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金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亚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锁清秋怔怔地看着自己干净如初的裙摆,又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无波的“青崖”,心头莫名一颤。
刚才那一瞬间,他展现出的不仅是敏捷的反应,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入微的保护姿态。这可不像一个普通学者会有的习惯。
“谢、谢谢青崖先生……”她讷讷地道谢,耳根有些发热。
“举手之劳。”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大的、氤氲着水光的杏眼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这一小段插曲之后,席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
膳毕,侍从撤下餐具,奉上清口的热饮。
亚伯放下茶杯,金眸直视“青崖”,终于做出了决定:“青崖先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清秋既然有心向学,日后便劳烦先生多加指点。琅嬛苑东厢已为先生备,衣食所需,都可向布伦特卫队长提出。先生的活动范围,暂仅限于东翼,若有学术交流需要出入,都需提前报备。”
这是许可,也是画地为牢。
“青崖”起身,从容行礼:“多谢执政官阁下信任。在下定当尽心。”
该隐也站了起来,走到“青崖”面前。他比“青崖”略矮一些,但气势凌厉。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青崖”的肩膀,却在半途改为一个邀请同行的手势,笑容灿烂,金眸却毫无温度:
“那就送送青崖先生?正好,我也有几个关于古星象的问题,想私下请教。”
这是要单独“聊聊”了。
锁清秋紧张地揪住了自己的袖口。
“青崖”神色不变,坦然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并肩走出观景厅。
锁清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惴惴不安。该隐……会做什么?
亚伯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声音听不出情绪:“看来,你这位新老师,确实有些意思。”
锁清秋仰头看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单纯而无辜:“亚伯哥哥……你们,不会为难他吧?他……他真的只是学者。”
亚伯垂眸,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只要他安分守己,自然无恙。”
…………
通往东翼的长廊,光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两人修长的身影。
该隐走得不快,姿态甚至有些慵懒,融金般的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侧头看着身旁步伐沉稳的男人。
“青崖先生似乎……对照顾人很熟练?”该隐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直指方才席间那迅捷的一幕。
“青崖”脚步未停,声音平稳:“边缘星域环境复杂,时常需互助。久而久之,养成些习惯。”
“哦?”该隐挑眉,笑容加深,“哪些边缘星域?我早年也曾游历过几个,说不定,我们还曾擦肩而过。”
他开始具体询问星域名、特征、风土人情,问题刁钻细致,甚至涉及某些只有长期深入当地才能知晓的细节。
“青崖”对答如流,描述生动详实,仿佛那些地方他真的亲身踏足过,连空气中尘埃的气味、当地某种稀有矿物的独特光泽都能娓娓道来,听不出丝毫破绽。
该隐眼中的兴味却越来越浓。太流畅了,流畅得像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报告。
“先生如此博学,又历经丰富,为何甘于在边缘星域沉寂多年,直到如今才受聘返回核心?”该隐换了个角度,探究的目光仿佛要刺入对方灵魂深处。
“青崖”沉默了一瞬,深褐的眼眸望向长廊窗外虚幻的星空景致,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真实的沧桑与淡漠:
“学问之道,贵在求真。核心星域繁华,亦多纷扰。边缘之地虽苦,人心反而简单,史料遗存也往往更接近原貌。至于此番归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该隐,眼神平静无波:“不过是受故人所托,完成一项未竟的研究罢了。待事了,或许仍会归去。”
“故人?研究?”该隐捕捉到关键词。
“一位已故的、致力于星际文明的学者。他的遗稿中,有些关于古地球信仰‘重构’的猜想,需要实地验证。琉璃星,以及联邦核心的一些档案,是关键。”
“青崖”的回答依旧紧扣“学者”身份,合情合理。
该隐停下了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了东翼与主建筑连接的回廊尽头,前方就是通往琅嬛苑的月洞门。
该隐转过身,正对着“青崖”。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冰冷如霜,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压迫:
“我不管你是真学者,还是别的什么。既然进了晨曦之庭,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清秋是我们最重要的‘客人’,她天真单纯,容易轻信。你的职责是解答她的疑问,满足她的好奇心,仅此而已。”
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该隐的声音压低,带着森然寒意:
“别试图引导她思考不该思考的问题,别在她面前提及任何可能引起不安的话题,更别想……带她看到不该看的‘真相’。否则,”
该隐的金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亮光,
“边缘星域很适合埋葬秘密,也很适合让一个田野学者……永久失踪。明白吗?”
赤裸裸的威胁。
回廊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造景观的流水声。
“青崖”静静地看着该隐,深褐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映不出丝毫惧色或波澜。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
“在下铭记。执政官阁下对锁小姐的呵护之心,令人动容。”
他的回答,既像是顺从,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该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最好如此。那么,不打扰先生休息了。期待你明日……精彩的授课。”
他拍了拍“青崖”的肩膀,力道不轻,然后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悠然离去。
“青崖”站在原地,望着该隐消失在长廊拐角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墨。
他抬手,轻轻拂了拂刚才被该隐拍过的肩膀,仿佛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入了那片为他准备的、名为“琅嬛苑”的雅致牢笼。
月洞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庭院深深,竹影婆娑。
真正的交锋,或许明日才会开始。
而此刻,在主厅的观景窗边,少女倚在窗棂上,望着东翼的方向,手中无意识地捏着那串虹光晶小兔子手链。
樱粉色的衣衫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衬得她眉眼如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
某些一直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正被缓缓搅动,即将浮出水面。
而她,已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