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动的烛火将暖黄的光晕泼洒在案几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明明灭灭的光斑随着火苗摇曳。
凌雪影替付一笑将挽起的衣袖轻轻放下,疑惑地问道:“你真的不记得那几个孩子了吗?”
“当初他们来正念山庄寻你时,我看他们关心的神色并不似假。”
顿了顿,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倚在窗棂的妄渡,烛火在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双猫似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深。
“你们是怀疑,有人故意安排他们接近一笑姑娘?”
“可就算如此,凭他们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们能有这份心性?”
“会不会是你们多虑了?”
“你为何要来此?”
付一笑忽然开口,目光直直地打量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和打量。
仿佛要将她的心思层层剖开,判断她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别有所图。
凌雪影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我是心疼他们几个孩子,那么小的年纪,要徒步走那么远的路去寻你,实在太不容易了。”
“我想着送他们一程,等他们找不到你,彻底死心了,我再带他们回山庄安顿好。”
“我没想到,会在玉京城碰见你。”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仅此而已?”
付一笑追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可那眼神里的审视,却分毫未减。
“怎么?”
凌雪影猛地抬眼,撞进付一笑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眼底迅速漫上一层委屈的水汽。
“你不信我?”
付一笑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烛火,火苗舔舐着灯芯,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沉默不语。
凌雪影是正念山庄的少庄主,身份尊贵,本该在山庄里坐镇,救治四方求医的病人。
可她却放下山庄的一切,以身犯险,深入这虎狼环伺的玉京城找自己,理由竟只是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寻师父?
这种理由,本就是站不住脚的。
好,就算凌雪影本性善良,心软得见不得孩子受苦。
可她又如何能确定,自己还活着,没有被凤随歌杀掉?
那日自己和妄渡被凤随歌抓走的场景,凌雪影可是亲眼所见。
“付一笑!”
凌雪影像是被她的沉默刺痛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怒火从心底翻涌而上,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浓浓的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像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
“你该不会认为,我和凤随歌是一伙儿的吧?”
“枉费我费心找秦伯寻你的下落,千里迢迢赶来寻你,你居然会怀疑我会害你!”
“反正那几个孩子我是给你送到了,收不收下他们,是你的事!”
说罢,凌雪影猛地站起身,抬脚就要往外走,眼眶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妄渡见状,立刻拦在凌雪影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眉眼弯弯地打起圆场。
“哎呀,凌庄主不要生气。”
“她会这样想,也是因为伤后失忆,脑子里一片混沌,心里没底,对谁都存着几分防备,不是针对你一人。”
她转头瞥了一眼依旧沉默的付一笑。
“你也知道,这人向来是冷心冷情的性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动容。”
“不过……”
话锋陡然一转。
“你为何如此害怕凤随歌?”
凌雪影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而后猛地甩开妄渡的手,声音冷硬如冰。
“与你无关。”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与你敬酒,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你的恐惧。”付一笑终于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凌雪影苍白的脸上,字字戳心,“你在怕什么?”
纠结良久,凌雪影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道:“正念山庄不许动武的规矩,你们知道吧?”
妄渡点了点头,眼底的好奇更甚。
“知道。”
“这个规矩自两国皇室订立以来,从来没有人触犯过。”
凌雪影的声音发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恐惧。
“唯独他……唯独凤随歌……”
那段被她深埋在心底、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触碰的记忆,便如冲破闸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她因为担心一位重伤的病人,提着一盏羊角灯,往客房走去。
行至回廊拐角时,一阵清脆的兵刃相击声,混着压抑的闷哼,忽然从一间偏僻的客房里漏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敛了脚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到纸窗下。
指尖微微用力,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窗纸,眯着眼往屋内看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冷月光。
入目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海。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三十余具尸体,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地面,甚至漫到了门槛边,散发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而在那堆尸体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凤随歌。
他一身玄袍,早已被鲜血浸透。
凤随歌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最让她恐惧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淡漠的眸子,此刻竟泛着骇人的红血丝,死死地盯着窗外的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拆骨入腹。
那一刻,凌雪影只觉得,自己看见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杀那么多人。”凌雪影浑身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都在打颤,脸色惨白如纸,“整间屋子都被血染红了,那块地,我整整清洗了十日才洗干净!”
“他不是人……是恶魔!”
自那以后,只要一见到凤随歌,她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片血海,想起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根本无法控制。
付一笑静静看着凌雪影,目光锐利。
此时凌雪影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伪装,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惊弓之鸟,稍稍一点动静,就能将她彻底击溃。
凌雪影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妄渡和付一笑,发自内心的善意提醒道:“我不管你们将来如何打算,劝你们最好离凤随歌远一点。”
她不想看到妄渡和付一笑,也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付一笑看着凌雪影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却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了。”
凌雪影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什么?”
“恐惧是伪装不出来的。”付一笑的声音放柔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你内心明明很害怕,却还愿意留下来,足以证明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凌雪影怔怔听着付一笑说完,心底积压的委屈、恐惧、不安,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涌了上来。
她鼻子一酸,瘪了瘪嘴,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扑进妄渡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别怕,我们都在呢。”
妄渡将凌雪影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而眼神却越过凌雪影的肩头,对着付一笑眨了眨。
刚刚的这一切,都是一场局。
付一笑怀疑凌雪影别有目的,那她只好配合着演了这一出戏。
先是用言语激怒,再是步步紧逼,就是要逼出凌雪影心底最深的秘密。
如今看来,这出戏,唱得倒是格外成功。
而被抱在怀里的凌雪影,只顾着埋头哭泣,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两个看似疏离的人,竟有着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