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府,书房外。
陆珂和云放背对着书房门,并肩立在檐下,静等着凤随歌传见。
廊下的铜铃轻晃,陆珂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落在那棵开得正炽烈的凤凰花树上,殷红的花瓣缀满枝头。
倏然间,他脑海里便撞进了方才在林间的画面,心口莫名一松,唇角便不受控地向上勾了勾,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身旁的云放闻声侧目,剑眉微皱,疑惑地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陆珂像是被抓了个正着,迅速敛了笑意,板起脸恢复了平日的肃然,故作平淡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别处。
“我没笑啊。”
话刚落音,那股憋不住的笑意又涌了上来,他扭过头,对着院墙方向又闷笑了一声,肩膀抖得更明显了。
“我分明看到你笑了。”
云放的语气添了几分笃定,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一丝异样,他与陆珂共事多年,对方这般模样,定是藏了什么心思。
陆珂挠了挠后颈,嘴硬道:“又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我笑什么?”
“可你就是笑了啊!”
云放不依不饶,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珂往书房的方向飞快觑了眼,见门板紧闭,才犹豫了一瞬,终是往前凑了凑,手肘碰了碰云放的胳膊,然后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我是想起殿下先前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云放一愣,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下意识地低应了一声,眼底满是茫然。
“啊?”
陆珂长舒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只是这话没头没尾,让云放更摸不着头脑。
“我现在踏实了。”
其实他先前总暗自筹谋,生怕自家殿下是那断袖之癖,对自己有什么别的心思。
如今殿下纳了妄渡为妾,虽说那女子是锦绣国来的,行事也够胆大包天,但好歹是个女子,这念头一出,陆珂便从心底里松了一口大气。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只要是女子就行!”
“什么女子不女子的?”
云放起初还一头雾水,盯着陆珂的脸琢磨了半晌,待彻底品透他话里的潜台词,霎时恍然大悟,又惊又气,抬手就往他胳膊上狠狠捶了一下,同时咬着牙低斥。
“你找死吧!”
陆珂吃痛地缩了缩胳膊,捂着胳膊正要开口辩驳,书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清咳,紧接着,凤随歌略带沉意的嗓音便隔着门传了出来。
“进来!”
两人脸色齐齐一凛,方才的嬉闹瞬间敛去,慌忙正了正衣冠,敛眉垂目,恭恭敬敬地推门而入,不敢有半分造次。
凤随歌端坐在黑檀木案后,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指节骨分明。
见二人姿态恭谨,他便微抬下巴。
“过来。”
二人应声上前,目光往书案上扫去,却见上面铺着一张摊开的平陵舆图,泛黄的纸面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旁边还散落着几封战报。
二人面面相觑间,眼底满是疑惑。
一时没摸清凤随歌的用意。
凤随歌抬手将舆图往二人面前推了推,指腹在地图上划过,从振南关一路移到平陵大营的位置,沉声道:“你们都觉得平陵一战之所以会败,是因为付一笑一箭将我射落。”
“可你们想过没有。”
“为何在我中箭后,锦绣能够在第一时间调集兵力大举反攻,并且他们是从两翼齐出、三面围剿,甚至连我大军的退兵路线,他们都一清二楚。”
说罢,他的指尖骤然加重力道,敲在了地图上三处标记分明的关隘,声音骤冷。
“这三处关隘,锦绣在开战前就布置好了伏兵!”
“殿下,您的意思是锦绣一早就知道咱们会败?”陆珂率先开口,满脸的不敢置信,“不可能啊!若非您身中一箭的话,当时咱们就把振南关给攻下来了!”
话音未落,云放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眉头紧锁,脱口道:“不对!如果我们攻下了振南关,下一步就是进城。”
“锦绣之所以能够在第一时间内调动所有兵力,就说明城中早就布满了伏兵!”
“一旦我们攻进城,他们只需将城门紧闭,截断后路,我军数万将士便会成瓮中之鳖,到时候连死无葬身之地都算不上!”
云放感觉到一阵后怕。
“如果照你这个逻辑的话……”
陆珂也跟着思索起来,转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嘴里喃喃自语,突然停住脚步,瞪大了双眼。
“付一笑那一箭非但不是祸,反而救了咱们全军?!”
云放接话道:“不然你以为,她一个立了大功的人,为何会被自己人往死里逼?”
陆珂看向云放,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锦绣能精准掌握我们的退兵路线,只能说明一件事,我们夙砂内部有人通敌,泄露了军情机密!”
陆珂心头一震,立刻跟上思路。
“那要杀付一笑的人,八成就是这个通敌叛变的内奸?”
“这倒不一定,但有极大可能。”云放摇了摇头,“想杀付一下,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隐秘。”
“无论如何这事跟咱们有关系,只要找出谁要想杀付一笑,那就能顺藤摸瓜挖出咱们夙砂的叛徒!”
“这这这……”陆珂一拍大腿,脱口而出,“那还用挖吗?八成就是庄相那个老贼啊!”
“你有证据吗?”
云放当即反问,眼神里带着提醒。
陆珂顿时语塞,挠了挠头。
“我这……我怕他……”
一直沉默听着二人争论的凤随歌,此刻忽然从案后站起身,目光淡淡瞥了过来,没什么情绪。
陆珂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忘形了,慌忙收敛神色,讪讪地笑了笑,梗着脖子应了一声。
“在呢,殿下。”
“我们把这儿当在军营了,一聊起来就把你给忘了⋯⋯”
说着,还偷偷往后缩了缩肩膀。
云放也连忙拱手躬身,神色彻底恢复了恭谨,沉声问道:“殿下,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凤随歌没直接回答,只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凤凰花上,花瓣随风簌簌落下。
“一路跟着的尾巴,想必已经到玉京了。
“路上有尾巴?”
陆珂闻言,下意识歪了歪脑袋,又扭头看向对面的云放,见他也是一脸错愕,顿时更懵了。
“我怎么不知道啊!?”
云放很快回过神,脑中飞速回想。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从正念山庄出来时,那几个看似掉队的锦绣伤兵?”
凤随歌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
“来者是客,好好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