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弃佛

孙悟空指尖还沾着草叶的露水，低头看了眼脚边蜷着的青蛇——叶墨瑾大概是哭累了，现原形后没再乱动，只轻轻蹭着他的靴底，像只寻着暖意的小兽。他抬头看向围坐的猴群，金瞳里没了往日的桀骜，倒多了几分柔和，声音却依旧掷地有声：“当年俺跟着唐三藏西天取经，是应了菩萨的诺，也是想护着他走完那段路。如今经取了，他成了佛，俺这‘斗战胜佛’的名号，倒像个困住人的笼子。”

老猴子拄着藤杖，往前挪了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大王这些年在外头受的苦，俺们都知道。当年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俺们偷偷去看过，只能远远扔些果子，连靠近都不敢。后来听说你成了佛，俺们还高兴，以为你总算能过上好日子，可哪想到……”它话没说完，却重重叹了口气，“你本就是花果山的石猴，不是灵山的佛。”

孙悟空伸手抓了把旁边的野果，扔给树上挂着的小猴，看着它们闹作一团，嘴角忍不住扬了扬，可眼底的郁气还没散：“灵山那地方，看着光鲜，里头全是规矩。当年泾河龙王不过是少下了点雨，就被斩了头；后来无天佛祖作乱，整个三界都快翻了天，如来佛祖倒好，直接投胎成了乔灵儿，让俺跟猪八戒那呆子找了他大半辈子。”

他顿了顿，猛地攥紧了拳头，金箍棒在耳朵里隐隐发烫：“他们只想着维护所谓的‘天道秩序’，哪管我们这些‘异类’的死活？墨瑾不过是想安安静静活着，没吃过人，没害过人，却要被菩萨逼着去凑那八十一难的数；俺们花果山的猴儿，在这山里自在生活，却要被仙门的人说成‘妖猴作乱’。”

说到这儿，孙悟空忽然看向老猴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不确定：“所以这佛，俺可以不当吗？俺不想再被那些规矩绑着，不想再看灵山的脸色，只想回俺的花果山，跟你们在一起。”

老猴子闻言，立刻直起了身子，藤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大王说的什么傻话！这佛你当然可以不当！当年你没成圣的时候，带着俺们在水帘洞喝酒、摘桃，日子过得多快活？那些年你不在，俺们守着花果山，就是盼着你哪天能回来，不是盼着你当什么劳什子佛！”

旁边的小猴们也跟着起哄，有的拍着爪子喊：“对！大王别当佛了！跟俺们一起摘桃！”有的晃着树枝喊：“俺们保护大王！谁要是敢来花果山找事，俺们就用石头砸他！”

孙悟空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听着猴儿们真心实意的话，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活了这么久，从石头里蹦出来，拜师学艺，大闹天宫，西天取经，见惯了尔虞我诈，也受过不少背叛，可只有在花果山，只有在这些猴儿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自由自在的石猴。

他走上前，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老猴子的肩膀，声音带着点哽咽，却依旧坚定：“谢谢你，老伙计。俺不走了，以后就在花果山，陪着你们，守着咱们的家。”

老猴子笑着抹了把眼睛，把藤杖递给旁边的小猴，伸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胳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俺这就去让猴儿们摘最新鲜的桃，再酿些果子酒，今晚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孙悟空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脚边的青蛇。叶墨瑾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慢慢缠上他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却让他觉得格外安心。他抬手摸了摸青蛇的脑袋，轻声说：“墨瑾，以后这儿也是你的家了。有俺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青蛇轻轻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他。月光洒在花果山上，照亮了水帘洞的瀑布，也照亮了一群猴子围着一个灵猴、一条青蛇的身影。没有君臣之礼，没有天道规矩，只有最纯粹的情谊和最自在的生活。孙悟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灵山的斗战胜佛，只是花果山的大王，是这群猴儿的家人，是叶墨瑾可以依靠的朋友。而这份自由，比任何佛号、任何仙位，都要珍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