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陛下,恐怕不妥。卢尚书、崔少卿、萧将军等数人接连上奏,恳请归还昭元皇后的遗体,以让她入土为安,魂归宗族。王相起初严词驳回,怎料卢尚书等人却日日递折子,寸步不让。无奈之下,王相只得前来请陛下圣裁。”
李隆基听罢,神色间未泛起丝毫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徐徐起身,目光低垂,落在黄金棺椁中那张安详依旧的容颜上——卢婉瑜静静躺在那里,宛如沉睡般平静。
他的心微微一颤,是自己亲手辜负了她的一片深情,更以冷酷无情的旨意将她推向深渊。
而如今,卢景瑞等人日日恳请归宗安葬,倒也不过是一场情理之中的执念罢了。
然而,那又如何?纵使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他亦绝不会退让半步。
“传旨。若再有人上奏提及婉娘归宗安葬之事,除非取朕性命,否则绝不准许。婉娘……只能留在朕的身边。”
“是,陛下。”
杨内侍俯身领命,恭敬地躬身行礼,随后转身退出长生殿。
他先是将李隆基的决意转告王铭,又吩咐其他内侍前去宣旨。
微风轻拂,长生殿内悬挂的白帆随之扬起,映衬着李隆基那孤寂的背影。
他与棺椁中安眠的卢婉瑜静默相对,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凝滞。
须臾,他缓缓俯身靠近黄金棺材,手掌轻轻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声音喑哑却满含深情。
“婉娘,三郎不要千岁长安,不要余生欢喜,只要你一人。”
“婉娘,这一切都是三郎的错。是三郎辜负了你,将你推入无尽的深渊,亲手失去你。只因三郎不信任你、介怀你、忌惮你……你的死,三郎百身莫赎!”
李隆基的眼泪悄然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缓缓而下,那一颗颗珍珠般大小的泪珠,轻轻坠在卢婉瑜的眼角,又随着她的鬓角悄然融入青丝之间。
每一滴泪水,都仿佛承载着他心底无尽的悔恨与深沉的痛苦,在无声中诉说着他无法挽回的过往。
然而,卢婉瑜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触及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她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死去,如今不过是魂魄一缕,如何能够触碰到他的脸颊,更遑论为他拭去眼泪?
心底泛起酸楚,她怨恨自己满腔深情,却终究敌不过“细作”二字,换来那道赐死的圣旨。
然而,当她望见眼前这个悔恨交加、痛彻心扉的男人时,怒意却如潮水般退去,唯有心疼与不舍涌上心头。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的恨,在他的爱面前竟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三郎,婉娘不再怨你了,也原谅你了。”
“卢婉瑜,时辰将至,该喝孟婆汤,入轮回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卢婉瑜的思绪,她下意识地转头,只见白无常谢必安立于身侧,面容冷峻。
她目光回望殿外,天光大亮,日头已高悬,似乎再过两盏茶的工夫,便要踏入新的轮回,时间紧迫,她不得不走。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贴黄金棺材恸哭的李隆基,目光中满是留恋与柔情。
最终,她强忍住心中的不舍,决然收回视线,跟随谢必安的身影消失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
李隆基日夜守护在卢婉瑜的灵前,未曾有片刻停歇,这让卢凌风完全无从下手,难以将她的遗体悄然运出皇宫。
直到第四夜,李隆基的体力终于耗尽,他在大殿上昏厥过去,被杨内侍与其他侍从匆忙送回紫宸殿休养。
卢凌风这才抓住机会,在皇后的暗中协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偷梁换柱的计划,将她的遗体悄悄运出了宫。
夜色深沉,卢凌风怀抱着卢婉瑜的冰冷身躯,小心地避开了金吾卫的巡查,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裴府。
他将她轻轻放置在苏无名和薛环备好的长案之上,随后屏退了众人,偌大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蹲下身去,双手颤抖着握住她的手,那触手可及的冰凉仿佛刺入骨髓,直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中满是无尽的悲痛。
“小妹,兄长明白你对他的怨恨,也清楚你不愿与那人合葬。所以,我用了喜君的办法,把你带出了皇宫。这件事……必须保密。或许,你无法归葬范阳卢氏的祖茔,但没关系,我已经为你找好了去处——那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相信你会喜欢。”
他说着松开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她额头上被凤冠压出的红痕,他的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怒意,却又夹杂着深深的痛楚。
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头颅,将那沉重的凤冠取下,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放回长案上。
然而,当他低头凝视凤冠时,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他手臂猛地一挥,那沉重的凤冠便如离弦之箭般飞掷而出。
“砰!”凤冠撞击在紧闭的大门上,硬生生将门砸开,随后重重坠落在庭院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夜风掠过,吹拂着卢凌风的衣襟,却吹不散他内心的哀伤与愤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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