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猛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尚未回过神来的苏无名伫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摇头。
殿内,李隆基怀抱着她的遗体,紧紧拥住那早已冰冷的身躯,似是要抓住那已悄然溜走的事物。
“婉娘,即便你心中对我满是怨怼与憎恨,三郎还是要将你安葬在帝陵,这一世,下一世,世世代代,永不分离。新婚的那一夜,你的话语如在耳畔——愿与三郎同享福祸,愿与三郎恩爱绵长,愿与三郎生生世世不分离……每一句我都铭记于心,从未遗忘。若真有来生,我宁可不再生于帝王之家。只盼能与婉娘成为再普通不过的夫妻,没有猜疑,没有提防,有的只是相互的爱意,一同携手走过每一个清晨与黄昏,直至白发苍苍。”
说罢,他背靠着床头,眼神慢慢变得空洞,最后缓缓闭上双眼,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又像是陷入了一种无声的绝望深渊。
翌日,天子李隆基降下旨意,恢复卢庶人令贵妃的身份,并追封其为昭元皇后,其子赐字“屹”,册封为“宸王”,亲自抚养于膝下,以示恩宠至极。
待帝陵修缮完毕,灵柩将入陵安葬,在此之前,棺椁暂移至长生殿安置,灵堂亦设于此。
长生殿内哀声四起,合宫上下皆换上素缟,京中官员无一例外,悉数披麻戴孝,络绎不绝地前往长生殿吊唁。
妃嫔前来吊唁那日,皇后刻意纵容武贵妃与杨婕妤对婉娘出言不敬,以下犯上。
而后,她又向李隆基禀报,称是武贵妃将赐死的消息提前泄露给婉娘。
李隆基闻言震怒,当即下旨处置,杨婕妤被直接发配至郊外乱葬岗,而武贵妃则因父亲乃朝中重臣,则被终身幽禁于未央宫。
李隆基亲为昭元皇后守灵三月有余,罢朝亦逾百日,其间无数奏章堆积如山,均由尚书省在职宰相代为批阅。
然而,这一切在卢凌风眼中,却显得如此荒诞可笑。
他原本以为天子对令妹确有一片真心,可在皇权与细作的较量面前,那份所谓的情深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最初的他并未怨恨天子,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自责。
如今,望着天子那饱含深情的模样,他心中却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怨怼,君臣之间的信任也似摇摇欲坠。
深夜,守灵的李隆基实在疲惫不堪,便倚在黄金棺材旁,缓缓合上双眸,陷入了沉睡。
大殿的门未曾关严,微风轻拂,悄然潜入殿内。
殿中的白帆随着风儿轻轻飘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故事。
案上的长明灯静静燃烧着,任凭微风如何撩拨,始终不曾熄灭。
沉睡中的李隆基,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欢喜,然而那抹笑意转瞬即逝,被深切的痛苦所取代。
梦中,卢婉瑜身着一袭素色襦裙,乌黑的长发垂落至腰间,静立于他面前。
她目光冷峻,凝视着他,眼底满含厌恶,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如此冰冷、锋利,仿佛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刺入他的心口,搅动着每一分痛楚。
她怨恨自己,用这样的眼神对待自己,这并不出奇。
然而当李隆基试图伸出手去拉住她时,她却骤然后退几步,这一举动让他明显一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缓缓收回。
双眸瞬间涌上一层水雾,抬眸望向眼前的人,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令他的胸口一阵紧缩。
原本冷漠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下来,心中的悔恨与怨怼交织翻涌,看着他的痛苦模样,却并未感到一丝快意。
相反,那份深埋的情感依然难以消弭——爱意,竟未完全散尽。
“婉娘,三郎错了,三郎不该如此待你。你原谅三郎好不好?”
“您是天子,天子怎会有错?错的是妾身。若非随兄长和您一同前往冀州,妾身便不会遇见您,也不会对您钟情,更不会有今日这般结局。”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锐利的匕首,一字一句割裂着李隆基的心脏,鲜血淋漓,令人窒息。
泪水如雨般从他眼中滚落,他早料到她会怨恨他,却从未想到,她竟会后悔——后悔与他相遇,后悔爱过他……
李隆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些晶莹的水珠宛若一根根细针,扎进灵魂深处。
卢婉瑜看得清楚,那每一滴泪都让她心底绞痛难忍,可即便如此,她仍强压下胸中的不忍,以平静的姿态注视着他。
“天子,您乃九五之尊,眼泪太过珍贵,妾身实在承受不起。妾身即将投胎转世,特来此与您诀别,望您千岁长安,余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