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岫端坐于桌案前,神色专注地替杜玉翻阅着每一份过所文书,仔细核对进出者的身份信息。
一旁,杜玉正低头用膳,动作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准州刺史未能成功迎接裴临与杜显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至南洲,令熊刺史忧心忡忡。
他唯恐这两位上官乔装查访,特地命杜玉每日驻守城门,严格查验过所折子。
这样的安排倒也不足为奇——毕竟,裴临是他的岳父大人,而杜显则是他的堂叔。
裴云岫接过一名大叔递上的过所折子,翻开细看,墨迹尚新,显然是昨日才写下的,当她目光落在左下角的冀州州衙户部印章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这份过所折子必然是伪造无疑,她抬眸看向面前的大叔。
“大叔,您确定这过所折子是真的吗?”
“姑娘,这是什么话?我这过所折子当然是真的!乃是冀州州衙私户参军所发放,且加盖了官府印章,岂会有假!”
正在用膳的杜玉听到这话,眉头微微蹙起,他抬起头瞥了眼裴云岫手中折子的左下角,确实印有冀州州衙户部的官印。
然而,这更让他生疑——因为冀州作为上州,其过所折子一律由都督府签发,左下角应盖有都督府的印章,只有下州才会由州衙户部负责此事。
“大叔,冀州乃是上州。按照律例,上州的过所折子都该由都督府发放,左下角加盖的自然也应是都督府的印章。唯有下州的过所折子,才会由州衙户部签发,并加盖州衙户部的印章。您既然自称是从冀州而来,为何手中这过所却是州衙户部签发?难道州衙户部竟敢公然藐视都督府,越权行事不成?再者……我瞧这墨色尚新,应是昨日才写就的吧?伪造过所折子,欺瞒上官,可是罪加一等!”
此话一出,大叔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错愕,这本过所折子确实为假。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事儿会被眼前的裴云岫一眼识破,他的内心瞬间被慌张填满,然而面上却仍强装镇定,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姑娘,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时伪造过过所折子?这折子上分明盖有冀州州衙官府的印章。倒是你们南洲,难道没人了吗?怎会让一个女人在此查验过所折子?”
“放肆!本官夫人所说的话,岂容你这般刁民置喙?夫人判定此折子为假,那它便绝无可能是真!来人,将此人押入南洲大狱,待他肯说实话时,再来见我。”
大叔的脸色骤然惨白,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从容,他猛地转身欲逃,却被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裴临一脚踹倒在地。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拉起,如拎小鸡一般押着,朝着南洲狱的方向大步走去。
裴云岫远远望见父亲那熟悉的身影,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喜,她匆忙绕过桌案,快步走到父亲身旁。
然而,杜玉却没料到岳父竟会来得如此之快,他深邃的眼眸中暗淡了几分,隐约透出一丝不安与恐惧。
他担忧的是,若岳父知晓了前世之事,恐怕不会顾及裴云岫的执意坚持,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
岳父表面上和蔼可亲,实则骨子里倔强至极,前世杜玉便已深刻领教过这种倔强。
这时,一名守城士兵察觉到了眼前的状况,转身迅速朝着州衙的方向奔去,为的是向熊刺史汇报裴相和杜大夫来到南洲的消息。
裴临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儿身上,看着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纤瘦,而是恢复到初遇杜玉时的模样,不禁满心欢喜。
父女俩寒暄片刻后,便一同离开了城门口,杜玉提着食盒,与杜显一同步履匆匆地跟在后面,而查勘过所折子的事宜,再次落到了看守士兵的肩上。
回到杜府,裴临便以尚未用膳、想品尝女儿亲手做的烧鹅为由,将女儿支开。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转身缓步走向厅堂,轻轻将门合上。
随后,他从容地行至杜显身旁的主座前站定,抬眸望向立于屋中央的杜玉,目光如炬,似能洞穿人心。
杜玉被岳父那锐利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背脊一阵发凉,他强自镇定,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堂叔。
只见杜显正端着茶盏品茗,神情闲适,仿佛对眼前的局面毫不在意。
杜玉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食盒,心底那份不安愈发浓烈,但面上依旧保持冷静。
此前,在来的路上,杜显与裴临早已商议好对策:前者旁观,后者审问,借此试探杜玉的真实意图。
“女婿啊,暂且不论你对阿蛮态度的变化,单说你这一日之内连破几桩悬而未解的大案——我和你堂叔正该好好向你讨教一番,也好将来传授给大理寺少卿,免得他们压着八千多件积案无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