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长安：杜玉（拾壹）

待最后一抹颜色落定，他将海棠花簪轻轻放置在桌案上，随后端起茶杯，倒入些许清水。

他把狼嚎笔探入杯中搅动，粉色的颜料迅速融入水中，茶杯内的清水逐渐染成了淡雅的粉色。

杜玉凝视片刻，待笔上的颜料彻底洗净，才将狼嚎重新搁回笔架。

他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门口，将杯中淡粉色的水泼于门外，又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

茶杯放回原处，他垂眸望向桌案上新完成的海棠花簪，脑海中浮现出裴云岫收到此簪时欣喜的模样，嘴角悄然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缕缕阳光穿过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光影，那支海棠花簪静静躺在那里，被笼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杜玉望着它，心底悄然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满足。

自重生后，有裴云岫相伴的日子，虽无波澜壮阔，却满溢着安宁与幸福，平淡之中皆是温情滋味。

几日后，杜玉与裴云岫立于城楼之上，目光不时扫向远方，等待着岳父裴临与堂叔杜显的归来。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夕阳西沉，两人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派出去寻找的捕快来回数次，皆无功而返。焦急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二人愈发不安。

正当夜幕低垂时，江肆匆匆赶回南洲，直奔城楼而来，他走近杜玉和裴云岫面前。

“杜参军，夫人，我今日特地去了二十里外的青云县，那里的诸葛县令却告诉我，裴相和杜大夫并未抵达青云县。不仅如此，他还遣人飞骑传讯至其他各县，得到的回答也都一致——两人确实未至！不过，在我返回南洲的路上，遇到一名骑马赶路的捕快，据他说是从鄂州长青县替裴相送信至此，此刻正在楼梯口候命。”

闻言，杜玉与裴云岫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按理来说，裴临与杜显即便行程再耽搁，最迟也该在今日抵达南洲，可如今竟连鄂州都尚未离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肆，你去将那人带上来吧。”

江肆领命转身，很快便将那名捕快引至二人跟前，捕快抬眸瞥了一眼杜玉与裴云岫，微微躬身行了个叉手礼，然后从内襟中取出一封信递予杜玉。

“杜参军，夫人，这是裴相命我快马加鞭送往南洲的信件。”

“父亲与堂叔，怎么会仍在鄂州？他们应是今日便能抵达南洲啊！”

“夫人，这话恐怕有所误解。裴相与杜大夫可是奉天子之命，为明察民情而来，怎会如此轻易便抵达一地？依属下推算，他们到达南洲至少还需两个月光景吧。”

此言一出，杜玉与裴云岫顿时愣住，明察民情？

父亲与堂叔此番前来明明是为了私事，怎会牵扯上替天子明察民情的名义？

更何况，身为宰相与御史大夫，他们的职责本不该涉及此类事务，那是督查御史们该做的事务。

而且所谓“明察”，岂非给了沿途官府伪造实情的机会？

“我且问你，父亲与堂叔明察民情而来，这话是从谁口中传出？”

“夫人，此话乃冀州刺史所传，并告知冀州境内所有官员。至于刺史是如何得知的，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现任冀州刺史司马绪风，裴云岫年幼时曾随父亲替天子暗访地方官员，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她的父亲曾提到，自己的舅父在长安任职，如今是正七品下的国子监主簿司马靖安。

想必，向司马绪风递消息，称父亲与堂叔替天子明察民情之人，便是司马靖安无疑。

“原来如此。江肆，带他下去歇息吧。”

见江肆领命离去，杜玉撕开信封，从中取出一张信纸缓缓展开，将它递到裴云岫面前。

他靠近了些，借着裴云岫手中灯笼昏黄的光亮，二人一同阅览信中内容。

信中，裴临写道，他与杜显抵达南洲还需些时日，目前仍在冀州境内，他叮嘱女儿务必小心夫君杜玉——但须注意，此“杜玉”非彼“杜玉”。

“杜郎，父亲还真是越老越有趣了。‘此玉郎非彼玉郎’，难道他的意思是说，你并非杜郎，另有其人？”

裴云岫嘴角含笑，只当父亲是戏言，并未深究其中含义，她早已沉醉于杜玉温柔乡内，哪里会料到事情另有隐情。

杜玉蹙了蹙眉，心中已然明了岳父此番前来南洲的目的，想必与数日前，自己连续破解几桩悬案后，被督查御史撰写的奏章呈递天子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凑章的内容传入岳父耳中，竟让他对自己动了“重生之人”的疑心，不得不说岳父的洞察力实在令人惊叹，这份精明简直让人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