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亡妻如此鲜活，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一个美丽却短暂的幻境，下一秒，她或许就会如晨露般消散无踪。
“玉郎，你怎么不穿靴子？寒州这几日天气转凉，还是要多注意些，莫要受了寒。”
亡妻俯身拾起脚踏上那双鸟皮六合靴，一脸担忧地朝他走来。
她眉眼间的温柔与记忆中毫无二致，依旧那样细心、体贴。
看着她的模样，他终是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从眼角滑落。
说实话，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亡妻没有对他一见钟情，而是选择了深爱她的郑显允为伴，那么她的人生或许会截然不同。
二十一岁，正是花一般绽放的年纪，却因爱而不得郁郁寡欢，含恨离世。
他深知，郑显允是这世间除岳父之外最疼爱亡妻的人，甚至可以说，比起冷漠寡言的自己，郑显允才是更能够给她幸福的人选。
可是，命运偏偏让她执意嫁给了自己，他始终觉得她是个傻子，明明可以拥有一个全心全意呵护她的人，却偏要选择一个对她冷若冰霜、不爱她的丈夫。
然而话又说回来，若非当初那一场命中注定的一见钟情，她又怎会如此执拗地托付终生，将满腔深情尽数交付于自己？
可到头来，他终究辜负了她，他的冷漠如同冬日刺骨的寒风，让她日复一日地沉浸在无尽的哀愁之中，最终耗尽了短暂的生命。
裴云岫见杜玉垂泪，脸上的忧虑愈发浓重，心底也被那滚烫的泪珠搅得泛起阵阵酸楚。
他匆忙上前几步，从宽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为他拭去颊边滑落的泪痕。
杜玉凝视着眼前正为自己轻轻擦拭泪水的亡妻，那双深邃深邃的眼眸里，交织着心疼与悔恨。
他心疼亡妻，即便在自己离世之后，她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温柔地对待自己；他悔恨自己，在亡妻尚在人世之时，未曾好好珍惜过她，从未给予她一丝一毫的温情，留给她的只有那令人心寒的疏离与冷漠。
“玉郎，你为何突然落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裴云岫，你为何在我死后，还待我这般温柔？你不是恨我吗？”
“玉郎，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别讲这些不吉利的话！你是我的郎君，我怎会恨你？对你好还来不及呢。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今日是你初当值，需早些去州衙，莫让长史和刺史抓了错处，否则往后难免受他们刁难。还有，家父前两日来信说，监察御史即将到南洲暗访，考察官员履职情况。你这段时日务必谨慎行事，尽忠职守。若表现得好，御史大人自会上书褒奖，这对你日后回长安城任职大有益处啊。”
听着亡妻轻柔的话语，杜玉心头猛地一震，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梦境——他竟然真的回到了初任南洲司法参军的时候！
一个已死之人又怎会做梦？难道这便是儿时话本中提及的“再世为人”或“浴火重生”？
记忆深处，初次任职那年，裴云岫也是如此细心叮嘱。
次年的八月中旬，天子下旨调他入长安任万年县县尉，彼时前途似锦、风光无限。
“玉郎，你又在发什么呆？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裴云岫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方桌前坐下，她蹲下身子，动作娴熟且温柔地为他穿上手里的鸟皮六合靴。
“初入仕途，一定要给熊刺史和罗长史留个好印象，这可是至关重要。”
“还有，‘四避’之事，想必父亲在咱们动身前往南洲前一天就告诉过你了吧？这些规矩务必牢记于心，对你将来仕途大有裨益！”
裴云岫自幼由父亲一手抚养长大，年幼时父亲初任巡盐御史每逢替天子巡视地方盐政时，总会带着她随行。
朝堂政务、官场权谋，在她耳畔如清风拂柳般熟悉不过。
那些模糊难懂的道理，经父亲耐心讲解后，早已融入她的血液，化作对世事的洞明，因此，她对官场之道比同龄人更具慧根。
然而此刻，杜玉却全然无心听这些关于仕途的箴言。
他的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一切真如话本所写，是命运给予他的一次重来机会，那么此生，他绝不会再辜负眼前这个女子。
决不能让悲剧再次上演，绝不能让她如记忆中的模样，整日郁郁寡欢，直至含恨而终。
那一段失去她的时光，曾让他痛彻心扉，悔恨交加，甚至绝望到灵魂都仿佛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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