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晨曦微露中缓缓驶入终点站。陈子安几乎是随着僵硬的身体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一夜未眠,加上硬座车厢的颠簸嘈杂,让他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植物。
走出车厢,南方城市潮湿而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方干燥的寒冷截然不同。他深吸了一口,却只觉得胸口更加发闷。车站广播里用当地方言和普通话交替播放着信息,喧嚣程度丝毫不亚于火车上。
他跟着指示牌,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行李箱,踉跄地走向出站口。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混杂着长久旅途的疲惫、对未知的紧张,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关于张婷那句“晚一点点”的不安。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翘首以盼。热烈的拥抱,惊喜的呼喊,重逢的喜悦在空气中弥漫。陈子安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礁石,茫然地环视着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没有她。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微信,犹豫着要不要问张婷到了没有。打字的手指有些颤抖,最终还是删掉了。他怕显得自己太急切,太不懂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出站口的人潮渐渐稀疏,接站的人大多接到了自己要等的人,相携离去。只剩下几个和他一样茫然四顾的旅客,以及几个锲而不舍拉着住宿生意的旅店老板。
“小伙子,住店吗?便宜干净!”
他机械地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出口。
半个小时过去了。
车站大厅的时钟指针清晰地指向了约定时间。陈子安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的包裹,孤零零地搁置在原地。那种被忽视的感觉,熟悉得让他心头发冷。
他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姐,我到了,在出站口这里。」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又过了十五分钟,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下错了站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张婷:「啊,不好意思小安!社团事情还没忙完,你再等我一下下,很快哦!【可怜】」
“一下下”。又是这个模糊的词。
陈子安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行李箱上。一夜的疲惫和此刻的等待,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眼前空旷了许多的出站大厅,看着清洁工推着工具车缓缓走过,看着电子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列车信息。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座她生活的、他向往已久的城市,以这样一种冷漠的、等待的姿态,迎接了他的到来。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失望,只是一种深沉的、浸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他打球崴了脚,许小梦逃了下午的课,跑到药店买了冰袋和喷雾,又气喘吁吁地跑到体育馆找他。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她满头是汗,校服后背都湿透了,却把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脚踝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他当时只觉得她啰嗦。
而现在,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那个啰嗦的、会为他逃课买药的女孩,被他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南方的清晨,空气温热,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