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来家里的第二个星期,学会了开门。
也不是真的开门,是用脑袋顶。卧室门如果没关严,留一条缝,它就能用脑袋一点点顶开,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第一次发现这事的是星宝。他早上起来上厕所,路过沈砚房间,正好看见一团灰影挤进去。他愣在那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他从厕所回来,那团灰影已经蜷在沈砚脚边了。
“沈爸爸,”星宝推开门,“小灰自己进来的。”
沈砚睁开眼,看了看脚边的猫,又看了看门。
门确实开着一条缝。
他躺回去,没动。
“知道了。”他说。
从那以后,小灰每天晚上都要用脑袋顶门。有时候门关严了,它顶不开,就在门口叫。叫声不大,细细的,但能叫很久。
第三天晚上,陆承渊起来给它开了门。
第四天晚上,沈砚直接把门留了一条缝。
“你就惯着它吧。”陆承渊说。
沈砚翻了个身,没理他。
小灰跳上床,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置,蜷下来,开始打呼噜。
七月中旬,天更热了。
书店的空调从早开到晚,门口那道竹帘换成了更厚的那种,挡太阳。但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店里还是热,热得人不想动。
周晨和林远那段时间常来。老家那趟回来后,两个人好像比以前更黏了。以前还各坐各的,现在来了就往角落里那一坐,肩膀挨着肩膀,也不嫌热。
王奶奶看见就笑,说:“年轻人火气旺。”
周晨有点不好意思,想挪开点。林远没动,他也就没动。
许亮也来得勤。以前是一周来两三次,现在差不多天天来。来了也不干别的,就坐那儿喝水,跟沈砚聊天。聊的都是结婚的事,什么日子好,什么酒店实惠,要不要请司仪。
“你们定下来了?”沈砚问。
“定了。”许亮说,脸上带着笑,“明年五月二十号。”
沈砚愣了一下:“这日子挺好记。”
“小雯挑的。”许亮说,“她说这个日子好,以后结婚纪念日不会忘。”
沈砚点点头。
“那酒店呢?”
“还在看。”许亮说,“太贵的去不起,太便宜的又怕环境不好。小雯说再转转。”
沈砚想起自己当初,什么都没办。就是去领了个证,回来路上买了只烤鸭,晚上加了个菜。星宝当时还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说是好日子。
“简单点挺好。”他说。
许亮点点头,又摇摇头:“小雯想要个仪式。也不大,就咱们这几个人,一起吃顿饭。但她想穿婚纱。”
沈砚看着他。
“那就穿。”他说。
许亮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七月二十号那天,下了场大雨。
雨来得很快,前一秒还晴着,后一秒天就暗下来了。沈砚赶紧把门口的竹帘收起来,把靠窗的书往里挪了挪。刚弄完,雨就砸下来了,哗哗的,打得地上冒白烟。
星宝趴在窗边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爸爸,你看!”
沈砚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雨太大,巷子里积了水,水顺着地势往下流,冲起一串串泡泡。
“好看吗?”他问。
星宝点点头。
“像河。”
沈砚笑了。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小下来。等彻底停了,太阳又出来,照得到处亮晃晃的。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几个小孩光着脚在踩水,踩得水花四溅,笑声传得老远。
星宝站在门口看,看着看着,回头问:“我能去吗?”
沈砚看看他,又看看那些小孩。
“去吧。”
星宝脱了鞋,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他愣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一下。
水花溅起来,落在他腿上。他又踩了一下,又溅起来。
他开始笑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看着他踩水,看着他跑,看着他和那几个小孩玩到一起。
陆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
“高兴了。”他说。
沈砚点点头。
“高兴。”
七月最后一天,王奶奶生日。
八十岁了。
沈砚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给她好好过。许亮订了个蛋糕,小雯买的鲜花,周晨和林远负责买菜,沈砚和陆承雍负责做饭。
地方就定在书店。晚上关了门,把桌子拼起来,铺上桌布,摆上菜。
王奶奶来的时候,愣在门口。
“这是……”
“生日快乐!”星宝第一个喊出来,手里举着张画,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王奶奶,旁边还画了只猫。
王奶奶看着那张画,眼圈红了。
“这孩子……”她伸手摸摸星宝的头,说不出话来。
大家把她扶到座位上。蛋糕端上来,点上蜡烛。八十岁,八根蜡烛,插得满满的。
“许愿许愿。”小雯说。
王奶奶看着那些蜡烛,看了好一会儿。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我这一辈子,”她说,“值了。”
然后她吹了蜡烛。
大家鼓掌。星宝鼓得最起劲,手都拍红了。
吃饭的时候,王奶奶话很多。说年轻时候的事,说老伴,说儿子,说这些年一个人怎么过的。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就不愿意过生日了,”她擦着眼睛,“过一回,就觉得自己又老一岁。一个人老,有什么意思。”
大家没说话,听着她说。
“可今年不一样。”她看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笑了,“今年有你们。”
沈砚低下头,没让眼眶红得太明显。
吃完饭,收拾完,大家散了。王奶奶走的时候,抱着那束花,拎着星宝给她画的画,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高兴。”她说,“真的高兴。”
沈砚点点头。
“明年还过。”他说。
王奶奶笑了,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砚躺在床上,睡不着。
小灰蜷在他脚边,打着呼噜。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陆承渊也没睡。
“想什么呢?”他问。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想王奶奶的话。”
“哪句?”
“她说一个人老,没意思。”
陆承雍没说话。
沈砚翻了个身,对着他。
“咱们不是一个人。”他说。
陆承雍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对。”他说。
沈砚往他那边挪了挪,靠着他。
小灰被挤醒了,抬头看看他们,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床,到床尾找了个新地方,重新蜷起来。
沈砚笑了。
“它也生气。”他说。
陆承渊也笑了。
“明天买点鱼干哄哄它。”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挂在槐树顶上。巷子里很静,偶尔有一两声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