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二月第一天,雪停了。
沈砚早上开门时,门口积了厚厚一层雪,都快没过脚踝了。他拿着铁锹铲雪,铲了没几下,陆承渊从后面过来,接过铁锹让他去屋里待着。
“我来。”
沈砚没争,站在旁边看着他铲。陆承渊铲雪的动作很利落,一锹一锹,很快铲出一条路来。
“够了够了。”沈砚说,“再铲就铲到马路了。”
陆承渊这才停手,把铁锹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雪。两人站在门口,看着这条刚铲出来的小路,又看看旁边没铲过的雪地,忽然都觉得有点好笑。
“像不像咱们刚开店那会儿?”沈砚说。
“像。”陆承渊点点头,“也是下雪,也是铲雪。”
“那时候你还不太会铲。”
“现在会了。”
沈砚笑了笑,转身进店。陆承渊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那天客人不多,雪天嘛,大家都窝在家里。但到了下午,还是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熟客。王奶奶踩着雪来的,进门就跺脚,跺了一地的雪水。沈砚给她拿了双棉拖鞋,她换上,坐到老位置,要了杯热茶。
“这天儿,真冷。”她捧着茶杯说。
“您怎么不在家待着?”
“在家待不住。”王奶奶喝了口茶,“来这儿坐坐,看看书,跟你们说说话,比在家强。”
老陈也来了,还那本武侠小说,说看完了,再借一本。沈砚帮他挑了另一本,他接过去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
“这本厚,够看几天。”
刘姐没来,但托人带了话,说雪太大,改天再来。沈砚点点头,让那人带句话回去:没事,啥时候来都行。
傍晚,雪又开始下了。沈砚看了看窗外,对许亮说:“早点回去吧,趁现在还不大。”
许亮摇摇头:“没事,我坐公交,方便。”
他硬是待到关店才走。走的时候,沈砚往他手里塞了把伞。
“拿着,明天还我就行。”
许亮愣了一下,接过伞,点点头,走进雪里。
关好门,沈砚和陆承渊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亮今天好像有心事。”陆承渊说。
沈砚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但他不说,就不问。”
陆承渊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沈文涛已经做好饭了。星宝趴在茶几上画画,看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地说:“爸爸,沈爸爸,你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砚走过去,看他画什么。
画上是个雪人,歪歪扭扭的,旁边站着几个人。星宝指着那些人说:“这是你,这是陆爸爸,这是外公,这是我。这是许亮哥哥,这是王奶奶,这是老陈爷爷,这是刘阿姨……”
他数了一大串,几乎把常来书店的人都数了一遍。沈砚看着那个挤满了人的画面,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这么多人?”他问。
“嗯。”星宝认真地说,“都是我们书店的人。”
沈砚摸摸他的头,没再说话。
夜里,星宝睡了。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承渊感觉到了,侧过身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说,“就是想起星宝那幅画。”
“画怎么了?”
“他说‘都是我们书店的人’。”沈砚顿了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书店会有这么多人。”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腰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听不见声音。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承渊。”沈砚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些人会一直在吗?”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今天在,就够了。”
沈砚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沈砚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被人铲过了——一条小路直通马路,铲得整整齐齐。他愣了一下,四处看看,没看见人。
“谁铲的?”陆承渊也出来了。
“不知道。”
两人正纳闷,王奶奶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菜篮子。
“哟,路都铲好了?”她走近看了看,“这谁干的?真利索。”
沈砚摇摇头。王奶奶想了想,说:“八成是老陈,他就爱干这个。”
沈砚想起老陈那把年纪,又看看这条铲得笔直的路,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中午,老陈来还书,沈砚问他:“陈叔,早上那路是您铲的?”
老陈摆摆手:“不是不是,我哪有那力气。”
“那是谁?”
“不知道。”老陈说,“我出来的时候,已经铲好了。”
这件事成了个谜。后来几天,沈砚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是自己干的。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每次下雪,第二天门口的路总会被人铲好。沈砚也不再问了,只是每次看见那条干净的小路,心里就暖暖的。
二月中旬,快过年了。
巷子里开始挂红灯笼,一家一家,连成一片。王奶奶家挂了四个,老陈的小卖部门口挂了俩,刘姐家也挂了,是那种带电的,一闪一闪的。
沈砚看着,也想给书店挂几个。
陆承渊去买了一串回来,红色的,纸做的,风一吹就转。星宝举着它们跑来跑去,说要挑个好位置。
最后挂在了门口那棵槐树上。树枝不高,刚好垂下来,灯笼挂在上面,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好看吗?”星宝仰着头问。
“好看。”沈砚说。
那天下午,周晨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串灯笼,笑了笑,推门进来。
“要过年了。”他说。
“嗯。”沈砚点点头,“你今年在哪儿过?”
周晨沉默了一下,说:“还没想好。”
沈砚没再问,给他倒了杯茶。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笼,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周晨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沈砚说:“我可能……在这儿过年。”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啊,来我们家,一起吃年夜饭。”
周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后,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串灯笼在风里转。陆承渊走过来,问他:“他怎么说?”
“说可能在这儿过年。”沈砚说,“我让他来咱们家吃饭。”
陆承渊点点头:“好。”
晚上关店后,沈砚和陆承渊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里的红灯笼都亮着,把雪地映成暖暖的红色。星宝跑在前面,踩出一串脚印。
“快过年了。”沈砚说。
“嗯。”
“咱们今年请谁?”
陆承渊想了想:“王奶奶,老陈,刘姐他们,许亮,周晨,还有你姑姑。”
沈砚点点头,在心里数了数,人还挺多。
“能坐下吗?”
“挤挤能坐下。”
星宝跑回来,拉着他们的手:“过年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饺子!”星宝说,“还有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还有……”
他报了一串菜名,越报越离谱,最后把自己都说饿了。
沈砚笑着把他抱起来:“行,都做。”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串红灯笼上,落在已经铲好的小路上,落在这条住满了人的巷子里。
年二十九那天,沈砚起了个大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他就轻手轻脚下了床,摸黑穿好衣服。刚要走,身后传来陆承渊的声音:“又这么早?”
“睡不着。”沈砚回头,“你再睡会儿。”
陆承渊没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我跟你一起。”
两人洗漱完出来,沈文涛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上炖着汤,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比平时多了一倍。
“爸,你怎么也这么早?”沈砚走进去。
“今天要卤东西。”沈文涛头也不回,“你们去市场看看,肉买回来没有?”
陆承渊点点头,拉着沈砚出门。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很静。几家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走过王奶奶家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还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都起了。”沈砚说。
“过年嘛。”
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了。卖肉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卖鱼的摊前挤满了人,卖菜的更不用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砚站在入口处,看着这片热闹,有点发愣。
“怎么了?”陆承渊问。
“想起小时候。”沈砚说,“我妈也带我赶过年集。那时候嫌挤,嫌吵,现在看着,倒觉得挺好。”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拉起他的手,往人群里走。
挤了一个多小时,该买的都买齐了。两人大包小包拎着往回走,路过老陈的小卖部,被他叫住。
“哎,你们家今年年夜饭几个人?”
沈砚想了想:“十来个吧。”
“这么多?”老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挂鞭炮,“那这个给你们,热闹热闹。”
沈砚愣了一下:“陈叔,这……”
“拿着。”老陈把鞭炮塞他手里,“过年嘛,图个吉利。”
回到家,沈文涛已经把卤锅架上了。整个厨房都是香味,酱油、八角、桂皮混在一起,闻着就饿了。
“买了什么?”他问。
沈砚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五花肉、排骨、鱼、虾、鸡、牛肉、蔬菜……
“够吃两顿了。”沈文涛满意地点点头。
星宝被香味熏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好吃的!”
“晚上才吃。”沈砚把他抱起来,“先去洗脸刷牙。”
星宝挣扎着下来,跑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问:“周叔叔今天来吗?”
“来。”
“许亮哥哥呢?”
“也来。”
“王奶奶呢?”
“都来。”
星宝数着手指头,把所有人都数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下午两点,许亮第一个到。
他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他妈做的腊肠、腊肉,还有一兜子橘子。
“我妈非要我带。”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不能空手上门。”
沈砚接过来:“替我谢谢你妈。”
许亮点点头,看见星宝在朝他招手,就过去陪他玩了。
三点多,王奶奶来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嚷嚷:“我自己炖的鸡汤,给你们加菜。”
“王奶奶,您来这么早?”
“早什么早。”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在家待不住,早点来帮忙。”
四点,周晨到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茶叶,还有一袋水果。看见沈砚,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没来晚吧?”
“没有,正好。”沈砚让开身,“进来吧。”
周晨进门,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哪儿。星宝跑过来拉他的手:“周叔叔,你坐这儿,挨着我!”
周晨被他拉着坐下,表情放松了一点。
四点半,刘姐带着孩子来了。孩子一进门就找星宝,两个小朋友凑到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刘姐松了口气,坐下喝茶。
“在家闹了一天了。”她说,“可算有人陪他玩了。”
五点,老陈来了。他拎着一瓶酒,说是老家带来的,让沈文涛尝尝。沈文涛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好酒。”
六点,沈芳到了。她抱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
“想着你们家过年缺盆花。”她把花递给沈砚,“摆客厅,喜庆。”
沈砚接过来,心里有点暖。
六点半,周景华最后一个到。老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陆承渊赶紧扶他进来。
“周老,您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周景华慢慢坐下,“说好了要来,不能不来。”
人都到齐了,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王奶奶和刘姐在厨房帮沈文涛打下手,老陈和周景华在客厅聊天,沈芳陪星宝和那个小朋友玩,许亮和周晨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看什么呢?”陆承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这些人。”沈砚说,“都是咱们书店的人。”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七点,开饭。
桌子拼成一大张,坐得满满当当。沈文涛的手艺,加上王奶奶的鸡汤,许亮带来的腊肠,摆了满满一桌。
沈砚举起杯:“这一年,谢谢大家。书店能开下来,多亏了你们。过年了,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大家纷纷举杯,连星宝都端着他的果汁,举得高高的。
“干杯!”
年夜饭吃得很慢。边吃边聊,聊这一年的事,聊书店的变化,聊家长里短。王奶奶说起她养的那些花,老陈说起他小卖部的生意,刘姐说起她家孩子的调皮事。周景华讲起年轻时候的故事,沈芳讲起她工作的地方,许亮讲起他妈的身体,周晨讲起他的新工作。
沈砚听着,偶尔插几句嘴,更多时候是看着。
看着星宝吃得满脸油,看着陆承渊给他擦嘴,看着沈文涛笑得满脸褶子,看着这些聚在一起的人。
“想什么呢?”陆承渊凑过来问。
“没什么。”沈砚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十点多,饺子端上来了。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蘸醋吃特别香。星宝吃了八个,还要吃,沈砚不让,说吃多了睡不着。
“那明天还能吃吗?”
“明天还有。”
吃完饭,大家帮忙收拾。碗筷收进厨房,桌子擦干净,椅子摆回原位。王奶奶说要回去了,老陈也要走,刘姐抱着睡着了的儿子,轻手轻脚往外走。
周晨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别。轮到沈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今天……很好。”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常来。”
周晨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周景华走得慢,陆承渊扶着他送到巷口。老先生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说:“你们这儿,像个家。”
陆承渊点点头:“就是家。”
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星宝趴在沙发上,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沈文涛坐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砚和陆承渊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累吗?”陆承渊问。
“不累。”沈砚靠在他肩上,“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明天他们就来了。”
“嗯。”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把夜空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陆承渊。”
“嗯?”
“明年还这么过。”
“好。”
夜深了,烟花渐渐稀疏。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沈砚闭上眼睛,听着陆承渊的心跳,一下,两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