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书店关门休息。

沈砚本来想开半天，陆承渊不让。说一年就这一天，非得在家里好好过。沈砚争了两句，没争过，只好乖乖在家待着。

早上醒来，窗外一片白。昨晚又下雪了，薄薄一层，刚好盖住地面。沈砚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星宝揉着眼睛走出来。

“爸爸，下雪了？”

“嗯，下雪了。”

星宝跑到窗前，扒着窗台往外看，小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扁的。

“能堆雪人吗？”

“能，吃完饭去。”

早饭是沈文涛煮的汤圆。黑芝麻馅的，又甜又糯，星宝吃了五个，还要吃，沈砚不让，说吃多了不消化。

“那下午还能吃吗？”

“下午再说。”

吃完饭，星宝拉着陆承渊下楼堆雪人。沈砚站在阳台上看着，看陆承渊蹲在地上滚雪球，星宝在旁边帮忙，越帮越忙，把自己滚成一个雪人。他看了会儿，转身回屋，拿了条干毛巾下去。

“擦擦。”他把毛巾递给星宝，“都湿透了。”

星宝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又蹲下去继续堆。沈砚在旁边看着，也不拦他。

雪人堆好了，歪歪扭扭的，脑袋比身子还大。星宝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又找了根枯枝插上当鼻子。他站在雪人面前端详了半天，说：“它好像一个人。”

“谁？”

“许亮哥哥。”星宝认真地说，“许亮哥哥就长这样，瘦瘦的，鼻子长长的。”

沈砚差点笑出声。

“许亮哥哥听见要生气的。”

“不会的。”星宝说，“许亮哥哥脾气好。”

中午吃饭，沈文涛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星宝吃得满嘴流油，沈砚给他擦嘴，他躲来躲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别动。”沈砚按住他。

“沈爸爸，吃完饭能去书店吗？”

“今天关门，不去。”

“那我想去看小灰。”

沈砚愣了一下：“小灰又不在。”

“可能在。”星宝说，“它过年也要回家的。”

沈砚看看陆承渊。陆承渊点点头：“去吧，反正也没事。”

吃完饭，三个人穿上厚外套，往书店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星宝跑在前面，踩出一串脚印。

书店门口的槐树上，果然没有鸟。星宝仰着脑袋看了半天，有点失望。

“它是不是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沈砚说，“春天就回来了。”

“那春天还有多久？”

“快了。”

星宝又看了一会儿，跑过去摸了摸树干。草绳还在，缠得紧紧的，是他亲手缠的。

“小灰，新年快乐。”他对着树说，“你回来我给你留好吃的。”

沈砚和陆承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

在书店门口站了会儿，他们往巷子里走。路过王奶奶家门口，看见她正在扫雪。星宝跑过去帮忙，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扫得东一下西一下。

王奶奶笑得不行：“行了行了，别扫了，再扫雪都进屋里了。”

星宝放下扫帚，又跑去老陈的小卖部门口看热闹。老陈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好看吗？”老陈问他。

“好看。”星宝点头，“比我们书店的好看。”

“你们书店的灯笼呢？”

“没挂。”

“那让你们沈爸爸挂一个。”

星宝跑回来，拉着沈砚的手：“沈爸爸，我们书店也挂灯笼吧。”

沈砚看看陆承渊。陆承渊说：“行，明天买。”

逛了一圈回来，天快黑了。星宝累了，让陆承渊抱着走。他把脑袋搁在陆承渊肩上，眼睛都快闭上了，还嘟囔着：“小灰……灯笼……”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晚上，沈文涛煮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蘸醋吃特别香。沈砚吃了两碗，陆承渊吃了三碗，沈文涛看着他们吃，笑得很满足。

吃完饺子，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在放各种回顾节目。星宝已经醒了，趴在茶几上画画。

“画什么呢？”沈砚凑过去看。

“画咱们家。”星宝头也不抬。

画上，有房子，有树，有四个人站在门口。树上蹲着一只鸟，画得特别大。

“这是小灰。”星宝指着那只鸟。

“它回来了？”

“回来了。”星宝认真地说，“过年嘛，都要回家的。”

沈砚看着那只鸟，又看看星宝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也许它真的会回来。

十点多，星宝困了，自己去刷牙洗脸，爬上床睡觉。沈文涛也去睡了，客厅里只剩沈砚和陆承渊。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沈砚靠在陆承渊肩上，看着窗外的烟花。这边不禁放，从八点多就开始响，一直到现在还没停。

“困了？”陆承渊问。

“不困。”沈砚说，“就想这么坐着。”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把夜空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陆承渊。”

“嗯？”

“新年快乐。”

陆承渊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新年快乐。”

夜深了，烟花渐渐稀疏。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沈砚闭上眼睛，听着陆承渊的心跳，一下，两下，很稳。

这一年，好像就要这样过去了。

元旦过后，书店恢复正常营业。

第一天开门，沈砚以为会没什么人，结果刚过九点，王奶奶就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老家亲戚送的，给大家尝尝。她刚坐下，老陈也来了，说是来借本书看看。沈砚帮他找了本武侠小说，他接过去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

“行，看完还你们。”

他走后，刘姐也来了，带着她家那个皮猴子。孩子在儿童区一坐就是一下午，刘姐难得清闲，在窗边喝着咖啡看手机。

“比在家省心多了。”她说。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的时候，许亮回来了。他比元旦前胖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进门就帮着整理书架，动作比之前还麻利。

“你妈怎么样了？”沈砚问。

“好多了。”许亮说，“能下地走路了，医生说再养养就行。”

“那就好。”

许亮点点头，又埋头整理书架。整理到诗集那排，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两本并排放着的诗集，忽然说：“沈哥，我想买一本。”

沈砚愣了一下：“哪本？”

“新出的那本。”许亮指了指，“送我姐。她也喜欢看书。”

沈砚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他：“不用买，算你姐的新年礼物。”

“那不行。”许亮摇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沈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再坚持。

傍晚，星宝放学来了。他跑进门先喊一圈：“我回来了！小灰今天来了吗？”

没人知道小灰来没来。但他还是跑到门口，对着那棵槐树喊：“小灰！我回来了！你在吗？”

树上没有鸟。但星宝不气馁，说明天再来看看。

那几天，天气一直很好。太阳暖洋洋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种泥土的味道。王奶奶说，这是要开春的迹象。

“还早呢。”沈文涛说，“才一月份，开春起码还得俩月。”

“快了快了。”王奶奶固执己见，“你看那树，芽都冒了。”

沈砚凑过去看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确实有几个小鼓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真有芽。”他说。

星宝跑过来，仰着脑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在哪儿？”

“那儿。”沈砚指着，“细细的那个，看见没？”

星宝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看见了，高兴得跳起来：“小灰要回来了！树长叶子它就能回来了！”

沈砚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一月中旬，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他进门后四处看，最后在收银台前停下来，看着沈砚，忽然笑了。

“你是沈砚吧？”

沈砚一愣：“您是……？”

“我是你爸的老朋友。”老人说，“姓孙，你爸年轻时候跟我一个单位的。”

沈砚赶紧扶他坐下，倒了杯茶。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慢慢打量这个书店。

“你爸要是看见这个，肯定高兴。”他说。

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继续说：“他年轻时候就想开书店。那时候没钱，没机会，后来有了钱，又没时间。拖来拖去，拖到退休，又拖到生病，最后也没开成。”

他看着沈砚，眼神很温和：“你替他开了。”

沈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老人坐了很久，讲了很多沈砚父亲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进的单位，怎么认识他母亲，怎么在那次事故中受了伤。有些事沈砚知道，有些事第一次听说。

“他是个好人。”老人临走时说，“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们父子俩，这点像。”

沈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关店后，他在二楼那扇窗前站了很久。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秃的，但仔细看，那些小鼓包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

陆承渊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

“想什么呢？”

“想我爸。”沈砚说，“他要是活着，会喜欢这儿吗？”

陆承渊没回答，只是揽住他的肩。

过了很久，沈砚自己说：“会的。”

一月底的时候，周晨又来了。

他带了一盒茶叶，还是那种。进门的时候，星宝正在儿童区看书，看见他，跑过去拉他的手：“周叔叔！你来了！”

周晨被他拉着往里走，有点不知所措。沈砚从收银台后站起来，看着他，笑了笑。

“今天怎么有空？”

“路过。”周晨说，“来看看。”

他在窗边坐下，沈砚给他泡了杯茶。他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槐树，忽然说：“我换工作了。”

“换哪儿了？”

“就这附近。”周晨说，“以后可能常来。”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感情好。”

那天周晨待了很久，待到快关门才走。走的时候，星宝拉着他问：“周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末吧。”周晨说。

“那你周末一定要来，我给你看我新画的画。”

周晨点点头，摸摸他的头，走了。

他走后，沈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陆承渊走过来，问他：“看什么呢？”

“看那个。”沈砚指了指巷子尽头，周晨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刚才说，以后常来。”

“嗯。”

“我觉得他是真的会常来。”

陆承渊点点头，没说话。

一月的最后一天，下了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到关店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沈砚让许亮先走，自己和陆承渊慢慢收拾。星宝被沈文涛接回家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

收拾完，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走吗？”陆承渊问。

“再站会儿。”沈砚说。

路灯把雪地照成暖黄色，雪花在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星。书店门口那棵槐树，枝条上落满了雪，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开花了一样。”沈砚说。

陆承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那些落满雪的枝条，在昏黄的路灯下，真的像开满了白花。

“走吧。”沈砚终于说。

他们锁好门，并肩走进雪里。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回到家，沈文涛还在等他们。桌上放着热好的饭菜，星宝已经睡了。沈文涛看着他们进来，起身去盛汤。

“雪大不大？”

“大。”沈砚接过汤碗，“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开门。”

“能开就开，不能开就歇一天。”沈文涛说，“别太累。”

沈砚点点头，低头喝汤。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洋洋的，汤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沈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天，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背着他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趴在父亲背上，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父亲说：“快了。”

现在他也有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