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宅会客室的丝绒沙发上,一身深灰色西装熨帖平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他看起来比陆承渊记忆中苍老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但背脊依然挺直,保持着多年律师生涯养成的仪态。
陆承渊和沈砚走进房间时,周伯正端起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承渊,沈先生。”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请坐。”
林伯关上门,留下三人独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周伯想谈什么?”陆承渊在周伯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沈砚则选择了稍远一些的靠窗位置。
“谈清算。”周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陆家欠周家的,该还了。”
文件夹是深褐色的,很旧,边缘已经磨损。陆承渊认得它——这是父亲生前常用的文件夹,里面通常装着最重要、最敏感的文件。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
“你父亲留下的最后几份文件。”周伯打开文件夹,取出最上面的一份,“首先,是关于游艇事故的调查报告原件。证明你父亲醉酒失职,导致景明死亡。”
他把报告推到茶几中央。纸张泛黄,但上面的签名清晰可见——陆启明,他的父亲。
“第二份,”周伯继续,“是你祖父承认陷害沈文涛的认罪书复印件。正本应该在你手里了。”
又是一份文件被推出来。
“第三份,”周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是我儿子景明的遗嘱。他死前一周立的,把名下所有财产留给了李婉,以及……她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沈砚的身体微微前倾。陆承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所以李婉说的都是真的。”陆承渊说。
“大部分。”周伯点点头,“婉儿的流产确实是你父亲造成的。但有一点她不知道——景明死前已经准备带她私奔,离开这里,开始新生活。是你父亲拦住了他们,强迫景明上了那艘游艇。”
他顿了顿,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那孩子,是我的第一个孙辈。也是最后一个。”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的燃烧声。陆承渊看着茶几上的三份文件,像看着三座墓碑——周景明的,那个未出生孩子的,还有陆家和周家之间曾经存在的友谊。
“你想要什么补偿?”他问。
周伯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补偿?承渊,有些东西是无法补偿的。我儿子的命,我孙子的命,婉儿被毁掉的人生——这些用什么能补偿?”
“那你是来复仇的?”沈砚突然开口。
周伯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沈砚:“沈先生,如果我想复仇,四年前那场车祸就不会只是让你失忆。我有无数次机会让你们消失,但我没有。”
“为什么?”沈砚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景明不会希望我这么做。”周伯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睁开时,眼里有了泪光,“我儿子是个善良的人,太善良了。即使知道陆家对他和婉儿做的事,他最后对我说的话也是:‘爸,别怪启明叔,他也有他的苦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承渊。照片上是周景明和李婉,两人站在海边,笑容灿烂,李婉的手轻轻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爸,我们要当父母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他们。爱你的景明。”
陆承渊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老照片,想起父亲和周伯年轻时并肩站在游艇前的样子。几十年的友谊,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那你今天来,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做景明会希望我做的事。”周伯把三份文件收回文件夹,“了结这一切。”
他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另一个更小的信封,推到陆承渊面前:“打开看看。”
陆承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法律文件——周伯自愿放弃对陆家所有债权和索赔的声明书,已经签字公证。
“为什么?”陆承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因为仇恨已经延续得太久了。”周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下的花园,“从你祖父欠我一条命开始,到景明的死,到婉儿的流产,到沈先生父亲入狱,再到四年前的车祸……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讨债,在复仇,在讨回公道。”
他转过身,眼神疲惫:“但公道在哪里?景明能复活吗?那个孩子能出生吗?沈先生的父亲能拿回那十年吗?都不能。”
“所以你就这么放弃?”沈砚也站了起来,“我父亲十年的冤狱,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周伯看着他,“沈先生,你父亲下个月出狱后,我会亲自上门道歉,尽我所能弥补。但法律上的追诉期已经过了,刑事上无法再追究。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走回茶几前,指着那份放弃索赔的声明:“至于陆家欠周家的,我今天正式放弃。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而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份仇恨再延续到下一代。”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你有个儿子,叫星宝对吗?很可爱的孩子。你希望他长大后,继续背负这些恩怨吗?继续在仇恨中长大,像他父亲、祖父、曾祖父一样?”
沈砚沉默了。他想起了星宝纯净的眼睛,想起了孩子毫无保留的爱和信任。不,他绝不希望星宝背负这些。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周伯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朴素的金戒指,“这是景明母亲留下的,本来要传给景明的妻子。现在……我想给星宝。”
他把盒子推向沈砚:“不是作为赔偿,不是作为和解的象征,只是一个老人给孩子的祝福。希望他长大后,比我们都明智,比我们都勇敢,能真正打破这个循环。”
沈砚看着那枚戒指,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轻声问:“李婉知道你来吗?”
“知道。”周伯点头,“她不同意,但我们长谈了一夜。最后她说:‘如果这是景明希望的,那就这样吧。’”
“她现在在哪里?”
“在机场,准备去瑞士。”周伯说,“我会把陆家海外资产的百分之十转给她,足够她余生无忧。这是她应得的,也是景明会希望的。”
陆承渊拿起那份放弃索赔的声明,纸张很轻,但他感觉重若千钧。
“周伯,我……”
“不用说对不起。”周伯打断他,“对不起是最无力的词。我要的不是道歉,是改变。”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承渊,我看到你准备公开陆家所有罪证,准备承担责任。这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之后怎么办?”
陆承渊和沈砚对视一眼。
“公开真相后,陆氏会崩溃,上千员工会失业,产业链上无数家庭会受影响。”周伯说,“你祖父留下的那些记录我见过——那些普通员工,那些靠陆氏吃饭的家庭。你准备让他们为陆家的罪付出代价吗?”
这个问题击中了陆承渊最深的顾虑。这也是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公开全部证据的原因之一。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分批公开,有序清算。”周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做的方案。逐步公开陆家的历史问题,同时启动破产重组程序,尽量保全主营业务,保障员工就业。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但比一夜崩塌要好。”
陆承渊翻开计划书。里面详细列出了时间表、法律程序、员工安置方案、业务重组计划,甚至考虑了供应商和客户的过渡安排。这是一份专业、周密、充满责任感的方案。
“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陆家?”周伯接过话,“因为景明会希望我这么做。因为他爱婉儿,也爱这片他长大的土地,爱这里的每一个人。因为……说到底,我在这栋老宅里住了四十年,看着你长大,看着陆氏成长。恨是一回事,但看着一切毁灭,是另一回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文件留给你们,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下午的飞机去瑞士,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对了,你祖父地窖里那些员工记录,很珍贵。无论陆氏未来如何,那些人的故事应该被记住。”
门轻轻关上。
会客室里只剩下陆承渊和沈砚,以及满室的文件和未说完的话。
沈砚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想起星宝天真无邪的笑脸,想起孩子说“我爱爸爸和沈爸爸”时的模样。
“你怎么想?”他问陆承渊。
“周伯说得对。”陆承渊看着那份计划书,“我们不能让无辜的人为陆家的罪付出代价。公开真相是必须的,但方式很重要。”
他走到沈砚身边,握住他的手:“沈砚,我知道这对你父亲不公平。他受了十年冤狱,理应得到最彻底的平反和补偿。但如果我们一夜之间毁掉陆氏,会有更多人受害。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痛苦和挣扎。他知道这个决定对陆承渊有多难——一边是家族的罪孽,一边是对员工的责任,一边是爱人的期待。
“我父亲下个月出狱。”沈砚说,“我想先带他去见星宝。然后……我会告诉他一切。让他来决定。”
“好。”陆承渊点头,“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沈砚摩挲着那枚戒指,突然说:“周伯放弃索赔,不是因为他原谅了,而是因为他累了。仇恨消耗了他太多,他不想再继续了。”
“我明白。”
“我父亲……在监狱里十年,他会不会也累了?”沈砚的声音很轻,“他以前常说,人不能活在仇恨里,那会毁了自己。我不知道经历了这一切后,他是否还相信这句话。”
陆承渊把他搂进怀里:“不管他相信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窗外,阳光正盛。花园里的紫藤花开到了最盛,紫色的花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温柔的海洋。
仇恨的循环,也许真的可以在这一代终结。
只要有人愿意先放下。
只要有人选择原谅。
只要有人相信,爱比恨更有力量。
一个月后,城南监狱门口。
沈砚站在晨曦中,手里牵着星宝。孩子今天穿了新衣服,小脸上满是期待和紧张。
“沈爸爸,外公会喜欢我吗?”星宝仰头问。
“会的。”沈砚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孩子的衣领,“外公一定会很喜欢你。”
监狱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个瘦削但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十年牢狱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温柔。
沈文涛站在门口,眯眼适应着外面的阳光。然后,他看到了沈砚。
父子俩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十年了,沈砚从青涩少年长成成熟男人,沈文涛从意气风发的中年步入沧桑的晚年。
沈砚的眼泪涌了上来。他牵着星宝,一步一步走向父亲。
每一步,都像走过十年的时光。
终于,他们面对面站定。
“爸。”沈砚的声音在颤抖。
沈文涛伸出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境。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星宝身上。
“这是……”
“您的孙子,星宝。”沈砚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星宝,叫外公。”
星宝有些害羞,但还是乖巧地说:“外公好,我是星宝。”
沈文涛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星宝的脸颊。
“你好,星宝。”他声音哽咽,“你长得……真好看。”
星宝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外公也好看。”
沈文涛把孙子搂进怀里,紧紧地。他的肩膀在颤抖,压抑了十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沈砚站在一旁,也泪流满面。他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看到监狱生活留下的印记,也看到了重逢的喜悦和希望。
过了很久,沈文涛才松开星宝,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我们回家吧。”他说。
“好,回家。”沈砚点头。
三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沈文涛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树下。
陆承渊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有些紧张。
沈砚看着父亲,轻声说:“爸,那是陆承渊。星宝的另一个父亲。”
沈文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沈砚说:“你们先上车,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星宝先上了车。
沈文涛走向陆承渊。两个男人在晨光中对视,中间隔着两家几十年的恩怨,隔着十年的冤狱,隔着无法抹去的伤害。
陆承渊把花递过去:“沈叔叔,欢迎回家。我……我很抱歉。”
沈文涛没有接花,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看了你准备公开的那些材料,也看了你祖父地窖里的记录。”
陆承渊的心提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沈文涛问。
“分批公开,有序清算,尽量保全员工生计。”陆承渊如实回答,“然后……用余生弥补,用行动证明改变。”
沈文涛点点头,接过花:“花很香,谢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陆承渊说:“下周末,带星宝来家里吃饭。我想多了解我的孙子,也……多了解你。”
陆承渊愣住了,随后眼眶发热:“好,一定。”
沈文涛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承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晨风吹过,带来远处早餐摊的香气,带来新一天的希望。
他知道,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而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