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大门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投下深重的影子。陆承渊的车在门口停下,他抱着熟睡的星宝下车,管家林伯已经等在那里。
“少爷。”林伯微微躬身,脸上是少有的凝重,“沈先生在书房等您。”
陆承渊点点头,把星宝交给林伯:“带他去休息室,小心照看。”
“是。”林伯接过孩子,欲言又止,“少爷,书房里……有些东西。老仆打扫时从未动过,但沈先生今天找到了。”
“我知道了。”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走向主楼。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栋百年老宅在低声诉说。墙上挂着的家族肖像在阴影中注视着他——祖父、父亲、更早的先辈,每一双眼睛都仿佛带着审判的意味。
祖父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陆承渊推门进去。
沈砚背对着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文件。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一个隐蔽的暗格敞开着,露出里面深邃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樟木的味道。
“你来了。”沈砚没有回头。
陆承渊走过去,看到他手里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认罪书——父亲亲笔写的,承认了设计陷害沈砚父亲沈文涛的全部过程,签字日期是十年前。
“这些都在暗格里。”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认罪书,伪造的合同,虚假的证人证言,还有……收买法官和检察官的记录。”
他把文件递过来。陆承渊一页页翻看,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划开陆家光鲜表象下的腐烂。
“为什么现在才找到?”他问,声音嘶哑。
“暗格有三层机关。”沈砚终于转过身,眼睛通红但没流泪,“第一层是普通的锁,第二层需要指纹,第三层……”他顿了顿,“需要孩子的哭声。”
陆承渊愣住了:“什么?”
“星宝的哭声。”沈砚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在书房里整理这些东西时,星宝突然跑进来,说要帮我。然后他不小心撞到桌角,哭了。暗格就在那时打开了第三层。”
这听起来荒诞,但陆承渊想起祖父的那些怪癖——老人晚年痴迷于各种奇特的机关设计,说真正的秘密应该用最不可能的方式守护。
“星宝呢?”沈砚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在林伯那里,睡着了。”陆承渊看着他,“他一路跟踪李婉到纺织厂,藏在车底。孩子吓坏了,但很勇敢。”
沈砚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他怎么能……这么危险……”
“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陆承渊走过去,想拥抱他,但沈砚后退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承渊心上。
“沈砚……”
“这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沈砚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陆家的家徽,“你祖父写给你的,说要在‘真相大白之日’交给你。”
陆承渊接过纸袋,沉甸甸的。他拆开火漆,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信纸,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上面的照片是他从未见过的——祖父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窗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片背面写着:“启明满月,与吾儿。愿他一生清白,不背负父辈罪孽。”
陆启明,他的父亲。
陆承渊开始读信。祖父的字迹苍劲有力,与怀表里那张便条的笔迹一致:
“承渊吾孙: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陆家最黑暗的秘密。作为家主,我必须向你坦白一切,并留下我的遗愿。
关于沈家的事,是我的罪。当年周仲平以救命之恩要挟,要我陷害沈文涛,侵吞他的公司。我照做了,从此夜不能寐。我尝试过补偿——匿名资助沈砚的学业,暗中照顾狱中的沈文涛,但这些都无法洗刷我的罪孽。
你父亲继承了我的罪,也继承了我的懦弱。他不敢说出真相,只能用更多错误掩盖过去的错误。但他临终前终于悔悟,写下认罪书,这是他的勇气。
现在,轮到你了。
暗格里的所有证据,你可以选择公开,让陆家为过去的罪行付出代价;也可以选择销毁,让秘密永远埋葬。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尊重。
但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选择公开,请确保沈砚和他的父亲得到应有的补偿。陆家名下‘晨曦基金’的所有资产,都应转给沈家。这是陆家欠他们的。
如果你选择隐瞒……那就好好对沈砚,用一生去弥补。
最后,关于周家。周世安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早已还清。但他儿子周景明的死,确实与你父亲有关——不是谋杀,是疏忽。那天游艇出事时,你父亲喝醉了,没能及时救他。这是意外,但也是罪。
周家有权怨恨,但无权毁灭陆家。如果他们执意复仇,你可以用暗格里关于周仲平走私和洗钱的证据反制。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张牌。
记住,承渊,真正的家族荣耀不在于掩盖错误,而在于面对错误的勇气。
愿你比我,比你父亲,都更勇敢。
祖父 陆振华绝笔”
信纸从陆承渊手中滑落,飘到地板上。他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真相的重量,比他想象的更沉重。
“所以,”沈砚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你早就知道了?至少有所怀疑?”
陆承渊抬起头,看到沈砚眼中的痛苦和质问。
“我不知道全部。”他诚实地说,“但我怀疑过。四年前你出事,我就开始调查。我发现父亲在沈叔叔案子里扮演的角色,但当时证据不足,而且你失忆了……我怕真相会毁了你。”
“所以你就瞒着我?”沈砚的声音开始颤抖,“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感激陆家的施舍,甚至……爱上仇人的儿子?”
“沈砚,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沈砚终于爆发了,泪水夺眶而出,“我父亲在监狱里十年!十年!他最好的年华,他的健康,他的一切,都被陆家毁了!而我……我竟然和你在一起,竟然还生了孩子……”
他后退几步,靠在书架上,身体剧烈颤抖:“星宝是陆家的血脉。我父亲如果知道,他的外孙是仇人的孙子……”
“星宝也是你的儿子!”陆承渊抓住他的肩膀,“沈砚,看着我。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爱你,你爱我,这不是假的。”
“但它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沈砚推开他,“建立在陆家对我家的伤害上!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真相,我根本不会……”
“不会什么?”陆承渊的心在滴血,“不会爱我?不会和星宝在一起?”
沈砚说不出话,只是流泪。那种无声的崩溃,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照亮空中飞舞的尘埃,照亮散落一地的文件和信纸,照亮两个站在废墟中的男人。
“我要把这些证据公开。”沈砚最终说,声音嘶哑但坚定,“为我父亲,也为所有被陆家伤害过的人。”
陆承渊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这一刻的沈砚,不是那个失忆后需要他保护的恋人,而是多年前那个为父亲奔走呼告的年轻男人——坚强,执着,不妥协。
“好。”陆承渊说。
沈砚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陆承渊蹲下身,开始整理地上的文件,“我们一起公开。陆氏会承担所有责任,赔偿所有受害者。我会辞去CEO职务,配合调查。”
“你……”沈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氏会破产,你会失去一切,甚至可能坐牢!”
“我知道。”陆承渊抬起头,对他微笑,“但这是对的。祖父说得对,真正的勇气是面对错误。四年前我没有勇气,现在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结局如何,都不要离开我。”陆承渊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面对。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沈砚的手在他掌心里颤抖。他看着陆承渊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恐惧和恳求,也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想想……”
“我明白。”陆承渊松开手,“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但现在,我们先处理这些证据。”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整理暗格里的所有文件。除了沈文涛案的证据,还有陆氏过去几十年其他不正当交易的记录,涉及金额巨大,时间跨度长。这些一旦公开,陆氏将不复存在。
最后,陆承渊从暗格最底层拿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很小,但很重。
“这是什么?”沈砚问。
陆承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还有一张字条:“给承渊。当你准备好面对一切时,用这把钥匙打开老宅地窖的门。里面是陆家真正的遗产——不是财富,而是记忆。”
“地窖?”沈砚皱眉,“我从来没听说过老宅有地窖。”
“我也没有。”陆承渊拿起钥匙,“但祖父既然留了,我们就去看看。”
他们离开书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老宅最偏僻的西翼。这里平时很少使用,只有一些存放旧物的房间。
按照字条的指示,他们在一间堆满旧家具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扇隐蔽的门——看起来像墙板,但仔细看能看到门缝。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沉重的咔嗒声。
门开了,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陆承渊打开手机电筒,率先走下去。沈砚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通向地下很深的地方。墙壁上挂着老式的煤气灯,早已废弃不用。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潮湿。
最后,他们来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电筒的光照进去,两人都愣住了。
地窖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但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古董字画,只有……文件。
成千上万份文件,整整齐齐地装在防潮箱里,按年份分类摆放。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员工工资记录、供应商合同、项目资料、会议纪要……甚至还有几十年前的员工生日贺卡、感谢信、合影。
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烫金写着:“陆氏编年史:我们的人,我们的故事。”
陆承渊打开展柜,取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祖父的笔迹:
“这本书记录的不是陆氏赚了多少钱,建了多少楼,而是每一个为陆氏工作过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对陆氏的贡献。
企业会倒闭,财富会消散,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永存。
无论未来陆氏走向何方,希望读到这本书的人记住:商业的本质不是利润,是责任;家族的意义不是传承财富,是传承良知。
陆振华,1985年”
陆承渊一页页翻看。笔记本里记录了陆氏成立以来每一位员工的信息——不只是高管,还有清洁工、门卫、司机、秘书。有些页面贴着照片,有些夹着手写的感谢信,有些记录着员工的家庭情况、兴趣爱好、人生重要时刻。
他甚至看到了沈砚父亲沈文涛的页面——年轻时的照片,下面记录着他进入公司的时间,参与的项目,获得的奖项。最后一栏写着:“1987年离职创业。祝前程似锦。”
在这一页的角落,祖父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对不起。愿来世能弥补我的罪。”
沈砚站在他身边,也看到了这行字。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对不起”,许久没有说话。
“这才是陆家真正的遗产。”陆承渊轻声说,“不是财富,不是权力,而是这些人,这些记忆,这些联结。”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满室的文件:“祖父把这些都保存下来,是想告诉我们——企业可以犯错,但不可以忘记那些被影响的人。陆氏欠的债,不只是金钱,更是对这些人人生轨迹的干扰。”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所以你想怎么做?”
“公开所有错误,赔偿所有受害者。”陆承渊坚定地说,“但也要公开这些——陆家做过的好事,帮助过的人,承担过的社会责任。不为自己开脱,只为呈现完整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重建。”陆承渊看着他的眼睛,“用一个干净的方式重建。也许不再叫陆氏,也许规模很小,但这一次,我们要做对的事。”
沈砚的睫毛颤了颤:“我们?”
“如果你愿意。”陆承渊的声音有些哽咽,“沈砚,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弥补。”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砚转过身,背对着陆承渊,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陆承渊以为他会拒绝时,沈砚轻声说:“我父亲下个月出狱。”
陆承渊愣住了。
“律师说,有了这些证据,重审会很快。”沈砚继续说,“他会在下个月重获自由。到时候……我要带星宝去见他。”
“我明白。”陆承渊的心沉下去,“如果你父亲不愿见我……”
“他会愿意见你的。”沈砚转过身,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清澈,“因为我父亲不是个充满仇恨的人。即使经历了这一切,他也教会我——人可以被伤害,但不能被仇恨定义。”
他走到陆承渊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我需要时间,承渊。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和父亲重建关系,需要时间想清楚未来。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的手指停在陆承渊的嘴唇上:“我爱你。这不是谎言,不是错误,是真实发生的事。即使知道了真相,这份感情也没有消失。”
陆承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握住沈砚的手,贴在脸上,说不出话。
“所以,”沈砚继续说,“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一起修复能修复的,一起承担该承担的。然后……再看我们能走到哪里。”
“好。”陆承渊哽咽着说,“无论多久,我都等。”
他们在地窖里站了很久,拥抱在一起,在陆家最深的秘密里,找到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当他们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大亮。阳光洒进老宅,驱散了夜的阴霾。
林伯等在大厅里,神色焦急:“少爷,沈先生,有客人来了。”
“谁?”
“周世安先生。”林伯压低声音,“他说……他是来谈判的。”
陆承渊和沈砚对视一眼。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惧怕真相。
因为真相虽然有重量,但也有让人自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