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离开后，公寓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星宝偶尔的抽泣声。陆承渊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小家伙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沈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地的狼藉——刚才挣扎时碰倒的花瓶，散落的画纸，还有门边陈叔仓促离开时掉落的一只手套。他弯腰捡起那只黑色的皮质手套，握在手里，布料冰凉。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沈砚低声问，“你父亲刚走，他就……”

陆承渊把星宝小心地放在沙发上，盖好毯子，然后走到沈砚身边，从他手中拿过那只手套，扔进垃圾桶。

“利益。”陆承渊的声音很冷，“父亲留给星宝的股份虽然不多，但足够影响董事会的一些决策。有人不想看到我们这边增加任何筹码。”

“是你在董事会的对手？”

“不止。”陆承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道，“陈叔跟了父亲三十年，知道太多陆家的秘密。现在父亲不在了，他需要找新的靠山。有人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沈砚走到他身边：“是谁？”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我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就在陆家内部，而且离我们很近。”

这句话让沈砚后背发凉。四年前的车祸，他一度以为是陆老先生一人所为。但现在看来，那场“意外”背后，可能还有更多双手。

“我们先离开这里。”陆承渊转身开始收拾东西，“这套公寓的地址已经暴露了，不安全。”

“去哪儿？”

“我在城南有一套保密性很好的房子，连公司的人都不知道。”陆承渊从书房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快速收拾必需品，“你和星宝先去那里住几天，等我把这边清理干净。”

沈砚看着他在黑暗中熟练地收拾东西，突然意识到，陆承渊可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个认知让他既安心又心痛——安心的是陆承渊有所准备，心痛的是他必须时刻生活在这样的警惕中。

半小时后，他们带着还在熟睡的星宝悄悄离开公寓。楼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陌生面孔，见到陆承渊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驶向城南。沈砚抱着星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陆承渊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砚能听出语气里的冷硬。

“对，冻结他所有的账户……法律部明天一早发函……安保人员全部换掉，用我们自己的人……”

每一条指令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沈砚突然想起四年前，陆承渊也是这样处理危机的——冷静，果断，不留情面。只是那时候，陆承渊保护的是陆家的利益；而现在，他保护的是这个家。

新住处在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视野开阔，安保森严。进门需要三道验证：指纹、虹膜和密码。陆承渊带他们进去时，屋里已经收拾妥当，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里绝对安全。”陆承渊说，“整层楼都是我们的，楼下有二十四小时安保，电梯和楼梯都有监控。”

沈砚把星宝抱进卧室安顿好，出来时看到陆承渊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肩线紧绷。

“你今晚留下吗？”沈砚问。

陆承渊转过身，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我可能要回公司一趟。有些事必须今晚处理干净。”

沈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心点。”

陆承渊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对不起，又把你们卷进来。”

“不是你的错。”沈砚轻声说，“从我们决定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陆承渊闭上眼睛，额头抵着沈砚的额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你的公司呢？陆家呢？”

“不重要了。”陆承渊睁开眼睛，眼神坚定，“四年前我就该做出选择。现在不晚。”

他离开后，沈砚在空荡的公寓里走了一圈。房子很大，装修简约现代，但缺少生活气息，像个精致的样板间。厨房冰箱里有新鲜食材，衣帽间有准备好的衣服，甚至连儿童房里的玩具都是星宝喜欢的类型——陆承渊准备得很周到。

沈砚走到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张便条：“工作需要可以用，绝对安全。密码是你生日。”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工作邮箱。收件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大多是工作相关的。但有一封匿名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关于四年前的真相”。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他点开邮件，内容很短：

“沈先生，四年前的车祸不是意外。如果您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公园天鹅湖旁的长椅。单独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您不会后悔的。”

没有落款，发件人邮箱是一串乱码。

沈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也可能是揭开一切的关键。他想起陈叔的眼神，想起陆承渊说的“离我们很近的人”，想起这四年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他需要知道真相。即使危险，即使可能是圈套。

凌晨两点，陆承渊还没回来。沈砚给他发了条短信：“一切安好，星宝睡得很香。你那边怎么样？”

几分钟后，陆承渊回复：“还在处理，顺利。明天上午回去陪你们。锁好门，任何人不给开。”

沈砚看着那条短信，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匿名邮件的事。但最终，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文字，只回了一个“好”字。

他知道陆承渊会阻止他去。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自己面对。

第二天上午，陆承渊果然回来了，带着黑眼圈，但精神还不错。星宝看到爸爸很开心，缠着他讲了好一会儿故事。沈砚在厨房准备早餐，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的父子俩，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董事会那边怎么样了？”吃早餐时，沈砚问。

“暂时压下去了。”陆承渊切着煎蛋，“陈叔已经被踢出局，支持他的几个小股东也老实了。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平静。”

“你查到幕后的人了吗？”

陆承渊的手顿了顿：“有线索，但还没确定。对方很谨慎，用的都是中间人。”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陆承渊立刻抬起头：“什么内容？”

“关于四年前的车祸。”沈砚把邮件内容告诉了他，但没有说约见的事，“你觉得可信吗？”

陆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不管可不可信，你都不要理会。这明显是诱饵。”

“但如果是真的呢？”沈砚看着他，“如果当年的事还有内情呢？”

“那就由我来查。”陆承渊握住他的手，“沈砚，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答应我，不要擅自行动，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担忧和恐惧。他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但心里，那个下午三点的约定，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一整天，沈砚都心神不宁。他陪星宝画画，读故事，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封邮件。下午两点，星宝开始午睡，陆承渊在书房开视频会议。

沈砚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陆承渊低沉的声音，又看了看熟睡的星宝。最终，他轻轻关上门，换上一件不起眼的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悄悄离开了公寓。

城南公园离住处不远，步行只要二十分钟。沈砚选择了步行，一路上不断观察周围，确认没有人跟踪。下午的公园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散步，孩子在玩耍。

天鹅湖在公园深处，周围树木茂密，相对隐蔽。沈砚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湖对面的一处隐蔽位置，观察长椅那边的情况。

长椅上空无一人。沈砚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八分。

三点整，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出现了。她大约五十岁左右，戴着墨镜和围巾，看不清面容。她在长椅上坐下，拿出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沈砚又等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员后，才慢慢走过去。

“沈先生？”女人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打量着他。

“我是。”沈砚在她旁边坐下，保持一段距离，“你是谁？”

“叫我简吧。”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你母亲的朋友。”

沈砚愣住了：“我母亲？”

“对，林婉女士。”简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温和但略带疲惫的眼睛，“四年前，她找过我，让我调查一些事。”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调查什么？”

“调查陆家。”简直视着他，“调查谁真正想要你的命。”

湖面上的天鹅缓缓游过，划出一道道涟漪。沈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你查到了什么？”

“当年那场车祸，表面上是陆老先生指使的，但实际上，还有另一个人推动了这件事。”简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沈砚，“这里面是一些证据，包括资金流向、通话记录，还有目击者的证词。”

沈砚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是谁？”

“陆承渊的堂弟，陆明轩。”简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冷，“他当时负责陆家在东南亚的业务，亏空了一大笔钱。他知道陆老先生反对你们在一起，就借机策划了那场车祸，一来可以除掉你这个‘麻烦’，二来可以把责任推给陆老先生，三来……如果陆承渊因此一蹶不振，他就有机会上位。”

沈砚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的资料。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在车祸发生前一周，有一笔巨额资金从陆明轩的海外账户转给了一个名叫“李强”的人——这个人，正是当年那个肇事司机。

“陆老先生知道这些吗？”沈砚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开始不知道。”简说，“但后来他可能察觉到了。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后会向你道歉——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沈砚翻看着那些资料，每一页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心上。四年来，他一直在恨一个快要死去的老人，却不知道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沈砚抬起头，“为什么四年前不说？”

“因为四年前，你失忆了。”简叹了口气，“你母亲拿到这些证据后，本来打算交给警方，但紧接着你就出了事。她担心如果贸然行动，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危险。后来你康复了，却失去了记忆，她觉得……也许忘记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那她现在……”

“她临终前把这件事托付给我。”简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真相，就让我告诉你。如果不想，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藏。”

沈砚闭上眼睛，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她总是欲言又止，总是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原来，她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守护着他。

“这些证据，足够把陆明轩送进监狱吗？”

“足够。”简点头，“但难点在于，陆明轩现在势力不小，在陆家有很强的支持者。而且，时间过去太久了，有些证据可能已经失效。”

沈砚握紧了文件袋：“我该怎么相信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你可以不相信我。”简重新戴上墨镜，“但这些证据的真实性，你可以找专业人士验证。我今天来，只是完成对你母亲的承诺。剩下的，由你自己决定。”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陆明轩知道你恢复记忆了。他一直在监视你们。陈叔的事，可能也和他有关。小心点，沈先生，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说完，她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沈砚坐在长椅上，看着手中的文件袋，很久没有动。湖面上的天鹅已经游远了，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散开的涟漪。

四年前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他面前。他不是被一个固执的老人所害，而是被一个贪婪的阴谋家当作棋子。

而这个人，现在还在暗中窥视着他们，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承渊打来的。沈砚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你去哪儿了？”陆承渊的声音很急，“保镖说看到你出去了。”

“我在公园，马上就回去。”沈砚说，“承渊，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呆在那里别动，我来接你。”陆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挂断电话，沈砚把文件袋小心地藏在外套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他看着湖面倒映的灯光，想起四年前那个冰冷的海水，想起醒来后空白的记忆，想起这些年的挣扎和重建。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但知道真相之后呢？是复仇，是放手，还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砚以为是陆承渊，转过身，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正对他微笑。

“沈先生，我们老板想见您。”男人礼貌地说，“请跟我来。”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出了这个男人——在陆家的一次聚会上，他见过这个人站在陆明轩身边。

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