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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

深海声

最终定稿的那天,是个晴天。

陆承渊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在餐桌上,厚厚一沓,用蓝色文件夹装着。沈砚坐在对面,一页页翻看。条款很详细,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的情况——星宝的作息时间、饮食安排、活动内容,甚至包括如果孩子想家怎么办,如果生病了谁来照顾。

“他们同意了所有条件?”沈砚问,手指停在一页关于紧急联络方式的条款上。

“大部分。”陆承渊说,“过夜的事,最后谈成两晚。周六去,周日、周一在老宅过夜,周二到周五白天过去,晚上回我们住的酒店,周六上午离开。”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两晚……星宝会害怕的。”

“我会每天早晚视频。”陆承渊说,“而且我们住的酒店就在老宅隔壁,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如果有事,五分钟就能到。”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砚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紧绷。这份协议,陆承渊改了十几稿,每个字都斟酌过,每个条款都反复推敲。就像在布置一场战役,而他们的孩子,是战场中央最脆弱的棋子。

“什么时候签?”沈砚问。

“明天。”陆承渊说,“陈先生会派人来取。”

沈砚合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蓝色的封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尘埃落定,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那天下午,沈砚带星宝去游乐场。孩子玩得很开心,坐旋转木马,开小汽车,在充气城堡里跳来跳去。笑声清脆,小脸红扑扑的。沈砚坐在场外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但他都没接。

傍晚回家时,星宝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沈砚抱着孩子上楼,轻轻放在床上。刚盖好被子,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接了。

“沈先生,是我。”是陈先生,但声音比平时急促些,“关于协议,有个突发情况。”

“什么情况?”

“老宅那边……临时决定要提前接孩子。”陈先生顿了顿,“下周末就要过去。”

沈砚的心一沉:“为什么?”

“陆老先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可能撑不到七月了。”

沈砚的手指收紧:“协议上说好七月的。”

“我知道,但情况有变。”陈先生的语气有些为难,“如果可以,希望你们能理解。这也是……陆老先生最后的心愿。”

电话挂断后,沈砚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熟睡的星宝,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陆承渊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看见沈砚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他顿了顿:“怎么不开灯?”

“陈先生来电话了。”沈砚说,“要提前到下周末。”

陆承渊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公文包:“我也收到了消息。”

“你同意了?”

“没有。”陆承渊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我说要考虑。”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两人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说话。厨房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其实……早点去也好。”沈砚忽然说。

陆承渊转过头看他。

“拖得越久,星宝越焦虑。”沈砚的声音很轻,“而且,如果那位老先生真的时间不多了……让孩子见他一面,也是应该的。”

“你不恨他吗?”陆承渊问,声音有些哑,“他差点杀了你。”

沈砚沉默了很久。恨吗?当然恨。但那些恨意,在经历了四年的失忆,在重新拥有了这个家后,已经变得很淡了。就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印记,还在,但不再那么清晰。

“恨一个人太累了。”沈砚最终说,“而且,他是你的父亲,是星宝的爷爷。这些关系,不会因为我的恨意就消失。”

陆承渊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你总是……比我想象的更宽容。”

“不是宽容。”沈砚摇头,“是累了。不想再被过去困住了。”

第二天,陆承渊给陈先生回了电话,同意提前。条件是,他们要全程陪同,住得离老宅更近,而且随时可以终止。

陈先生答应了。

协议签署的那天,是个雨天。陈先生亲自来取文件,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黑伞。陆承渊在书房接待他,沈砚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雨幕中那辆黑色的车。

文件交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陈先生就出来了。经过客厅时,他停住脚步,看向沈砚:“沈先生,有些话……也许该告诉您。”

沈砚转过身。

“四年前的事,我很抱歉。”陈先生的声音很诚恳,“当时我确实在场,也确实……没有阻止。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老先生已经时日无多。”陈先生继续说,“那些恩怨,那些纠葛,也该随着他的离开结束了。这次接孩子过去,真的只是想完成他最后的心愿。我向您保证,不会有人伤害孩子,也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沈砚沉默了很久,才说:“希望您说到做到。”

“一定。”陈先生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一件事……陆老先生想单独见您一面。在星宝去之前。”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见我?”

“是。”陈先生说,“他说,有些话,想亲口对您说。”

雨声哗哗,敲打着窗户。沈砚看着陈先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陆承渊从书房出来时,看见沈砚还站在窗前,走过去:“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父亲想见我。”

陆承渊的脸色瞬间变了:“不行。”

“他说是最后的心愿。”

“那也不行。”陆承渊的声音很硬,“我不会让你单独见他。”

沈砚转过头,看着他:“你怕他会伤害我?”

“我怕一切可能。”陆承渊握住他的肩膀,“沈砚,你不能去。绝对不能。”

“如果我去呢?”沈砚问,“你会拦着我吗?”

陆承渊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沈砚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说:“我会陪你去。但你不能单独见他。”

这个条件,沈砚答应了。

见面的时间定在周四下午,就在老宅。陆承渊坚持要在场,但陈先生说,陆老先生只想见沈砚一个人。最后折中的方案是,陆承渊在隔壁房间等,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沈砚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陆承渊也没有睡,握着他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陆承渊轻声说。

“我想去。”沈砚说,“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你怕吗?”

“怕。”沈砚诚实地说,“但更怕的是,如果不去,以后会后悔。”

周四下午,天气阴沉。老宅在城郊,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西式建筑,墙上有爬山虎,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梧桐。车开进铁门时,沈砚的心跳得很快。

陈先生等在门口,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墙上的老照片里,是陆家几代人的面孔。沈砚看见年轻的陆父,看见更年轻的陆承渊,还看见……一些模糊的、他不认识的面孔。

陆老先生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陈先生在门口停下,低声说:“老先生在里面等您。陆先生,请您在隔壁稍等。”

陆承渊看着沈砚,眼神里满是担忧。沈砚对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混合着陈旧家具和岁月的味道。

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几乎被被子淹没。听见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沈砚的脚步停住了。

四年前,他在照片里见过这张脸——威严,冷漠,眼神凌厉。但现在,那张脸已经瘦得脱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些锐利,像即将熄灭的火焰。

“坐。”陆老先生的声音很沙哑,几乎听不清。

沈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你……恨我吗?”陆老先生终于开口。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看着那双曾经想要他命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情绪。

“曾经恨过。”沈砚说,“但现在,不重要了。”

陆老先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承渊……他很像他妈妈。心软,重感情。我当时……是怕他被你拖累。”

“所以您要杀我?”

“不是杀你。”陆老先生的声音很轻,“是……让一切结束。”

沈砚的手在膝盖上收紧:“就因为我是个男人,不能给陆家传宗接代?”

“不止。”陆老先生摇头,“是因为……你让他变了。变得不再像陆家的人,变得……软弱。”

“爱一个人,不是软弱。”沈砚说。

陆老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很重,像破旧的风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也许……你是对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声惊雷。沈砚愣住了。

“我这辈子,”陆老先生继续说,眼睛望着天花板,“做了很多错事。以为是为了家族,为了承渊。但现在想想……可能都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星宝……他好吗?”

“很好。”沈砚说,“很健康,很活泼。”

“像谁?”

“像承渊。”沈砚顿了顿,“也像我。”

陆老先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那就好……像你们两个,都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更重了。沈砚以为他要睡着了,正准备起身离开,陆老先生又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为四年前的事,对不起。”

沈砚的喉咙哽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这个曾经想要他命的人,此刻却像个普通的、悔恨的祖父。

“我接受了。”沈砚说。

陆老先生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深蓝色,已经有些褪色。

“给……星宝。”陆老先生把锦囊递过来,“是……他奶奶的东西。本来……想亲手给他。”

沈砚接过锦囊,握在手里。布料很软,里面好像是个硬物。

“谢谢。”他说。

陆老先生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走吧。让承渊……好好对你们。”

沈砚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蜷缩着,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推开门,陆承渊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没事。”沈砚说,“我们走吧。”

回家的路上,沈砚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陆承渊偶尔看他一眼,但没说话。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星宝跑过来抱住沈砚的腿:“沈爸爸,你去哪儿了?”

“去见一个人。”沈砚抱起孩子,“一个……很重要的人。”

“谁呀?”

“星宝的爷爷。”

孩子眨着眼睛:“爷爷?他好吗?”

“他……”沈砚顿了顿,“他很想见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锦囊,递给星宝:“这是爷爷给你的。”

星宝接过,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温润透亮,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好漂亮。”孩子说。

“嗯。”沈砚把玉佩给孩子戴上,“要好好保管。”

那天夜里,沈砚把见面的经过告诉了陆承渊。陆承渊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你觉得……他是在演戏吗?”陆承渊最后问。

“不知道。”沈砚摇头,“但我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陆承渊把他搂进怀里,脸埋在他肩上:“不管是不是演戏,都结束了。从今往后,我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沈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亮。他想起陆老先生最后那句话——“让承渊好好对你们”。

会的。他们都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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