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气彻底暖和起来了。
星宝的咳嗽在一个疗程的中药调理后,终于痊愈了。孩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在幼儿园和小朋友玩,回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砚的复健进展顺利,左手基本恢复了日常功能,只是精细动作还有些笨拙。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但沈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陆承渊现在回家会更早,即使有应酬也会提前打电话。比如他们会更多地一起接送星宝,周末一定会安排家庭活动。比如夜里,陆承渊总会握着他的手入睡,像是害怕他会消失。
这种小心翼翼,沈砚能感觉到,但并不戳破。他知道陆承渊需要时间,他自己也需要。
周五下午,沈砚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鱼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是陈先生的另一个号码。
他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几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沈先生,关于孩子暑期安排,想与您再沟通。方便时回电。”
沈砚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挑鱼。
回家的路上,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沈砚加快了脚步,刚进单元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电梯里,他收到陆承渊的消息:“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到家了。”沈砚回复。
“好。晚上做鱼?”
“嗯,买了鲈鱼。”
“星宝爱吃清蒸的。”
“知道。”
这种日常的对话,现在成了他们之间最安稳的纽带。不谈过去,不谈危险,只谈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星宝又学了什么新歌。
晚饭时,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水色,房间里却温暖明亮。星宝自己用勺子吃鱼,虽然还是会掉饭粒,但很努力。
“爸爸,”孩子忽然抬头,“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陆承渊和沈砚对视一眼。这个问题孩子问过很多次,他们总说“等你放假”,但具体时间一直没定。
“下个月。”陆承渊说,“等你放暑假,我们就去。”
“真的?”星宝眼睛亮了。
“真的。”沈砚给孩子夹了块鱼肉,“我们去看海,玩沙子,捡贝壳。”
“可以游泳吗?”
“可以在浅水区玩。”陆承渊说,“但要穿救生衣。”
星宝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沈砚看着孩子,心里那点因为短信而起的不安,渐渐被温情取代。
饭后,陆承渊洗碗,沈砚陪星宝看绘本。故事讲的是小海龟找妈妈,星宝听得很认真。
“小海龟的妈妈为什么要离开它?”孩子问。
“不是离开,”沈砚解释,“是海龟妈妈要去找食物,让小海龟自己学着长大。”
“那它不会害怕吗?”
“会啊。”沈砚摸了摸孩子的头,“但每个小海龟都要学会自己面对大海。就像每个小朋友,都要学会自己长大。”
星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他怀里:“那爸爸和沈爸爸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沈砚抱紧孩子,“一直陪着。”
等星宝睡下,沈砚走出儿童房。陆承渊在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沈砚走过去,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些文件,但眼睛望着窗外。
“怎么了?”沈砚推门进去。
陆承渊回过神,把文件合上:“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陈先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陆承渊的眼神骤然变冷:“他说什么?”
“说想沟通星宝暑期的事。”沈砚说,“我没接。”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面前:“我本来想晚点跟你商量。他们……把具体安排发过来了。”
沈砚翻开文件。是一份详细的行程表,从七月十号到七月十七号,整整一周。每天什么时间做什么,见什么人,都有安排。最后还附了一份注意事项,包括着装要求、礼仪规范,甚至……称呼指导。
“他们要星宝叫爷爷?”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纸面上收紧。
“嗯。”陆承渊的声音很低,“还有几个长辈,都要按辈分称呼。”
沈砚继续往后翻。注意事项的最后一条,写着:“请勿向孩子灌输与家族历史相关的负面信息。”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你怎么想?”
“我拒绝了一部分。”陆承渊说,“比如每天必须穿正装,比如要上礼仪课。但他们坚持称呼的问题。”
“星宝会不习惯。”沈砚说,“他从来没叫过那些人。”
“我知道。”陆承渊揉着眉心,“但这是协议的一部分。如果我们现在反悔……”
“我没有要反悔。”沈砚打断他,“我只是在想,怎么让星宝好接受一些。”
陆承渊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沈砚诚实地说,“但我更介意的是,如果我们不遵守协议,那些人会不会有别的动作。星宝还小,不能再受惊吓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一周时间不算长。我们可以陪他去,住在老宅附近。每天都能见到他,让他知道我们没走远。”
陆承渊的喉结动了动:“沈砚,你不必……”
“我不是为你妥协。”沈砚看着他,“我是为了星宝,为了这个家。”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陆承渊站起身,走到沈砚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让你承受这些。”
沈砚摇摇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一起承担。”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激情,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拥抱,听着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沈砚想,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不是永远的风花雪月,而是在风雨来临时,能握紧彼此的手。
周末,他们第一次主动和星宝提起了“爷爷家”的事。
是在公园的草地上,星宝刚跑完步,小脸红扑扑的。沈砚给孩子擦汗,陆承渊斟酌着开口。
“星宝,下个月,你要去一个地方住几天。”
孩子立刻警惕起来:“哪里?我不去。”
“是一个……很漂亮的老房子。”陆承渊尽量让声音轻松,“里面有很大的花园,有鱼池,还有很多书。你可以在那里玩。”
“那你们呢?”星宝抓住沈砚的手。
“我们住附近。”沈砚说,“每天都可以去看你。晚上还可以视频。”
星宝的小脸皱起来:“为什么我要去那里住?我们家不好吗?”
“不是不好。”沈砚把孩子抱到腿上,“是因为……那里住着爸爸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爷爷。他年纪大了,想见见你。”
“爷爷?”星宝眨着眼睛,“就是爸爸的爸爸?”
“对。”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这个问题很天真,但很难回答。陆承渊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爷爷住得很远,而且身体不好,不能经常出门。”
“那我去看他。”星宝说,然后又补充,“但你们要陪我。”
“我们会送你过去,每天去看你。”沈砚保证,“而且只住一周,很快就回来了。”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爷爷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陆承渊说,“你那么可爱,谁都会喜欢你。”
星宝这才稍微放松了些,但小手还紧紧抓着沈砚的手指。沈砚能感觉到孩子的紧张,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他真的做对了吗?
周一,陆承渊去了趟老宅,谈具体的安排。沈砚在家陪星宝,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格外黏人,画画要挨着他,拼图要他在旁边,连午睡都要拉着他的手。
“沈爸爸,”孩子睡前迷迷糊糊地说,“你不会走的,对吧?”
“不会。”沈砚在孩子额头亲了一下,“沈爸爸永远在这里。”
等星宝睡着,沈砚坐在客厅里,给陈先生回了电话。
“沈先生,终于等到您的回复。”陈先生的声音依然温和。
“关于暑期的安排,我有几个要求。”沈砚的声音很平静。
“请说。”
“第一,我们不住在老宅,但要住在步行十分钟内的地方。第二,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星宝可以在老宅,其他时间要和我们在一起。第三,不允许任何人单独带星宝外出,必须有我们在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我需要请示。”
“还有,”沈砚继续说,“称呼的问题,我们希望循序渐进。孩子第一次见,可能叫不出口,不要强迫他。”
“沈先生,这恐怕……”
“这是底线。”沈砚打断他,“如果做不到,协议作废。”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就在沈砚以为对方要拒绝时,陈先生说:“我会尽量争取。但沈先生,您也要明白,这是陆老先生最后的心愿。”
“我明白。”沈砚说,“所以才同意。”
挂了电话,沈砚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客厅里,一切都明亮温暖。但他心里清楚,有些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陆承渊傍晚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谈得不顺利?”沈砚问。
“他们同意了你的条件,但提出了新的要求。”陆承渊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要星宝在老宅过夜,至少三晚。”
“不行。”沈砚立刻说,“最多一晚。”
“我说了。但他们很坚持,说这是‘体验完整的家庭生活’。”陆承渊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我还在谈。”
沈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可以……”
“不行。”陆承渊摇头,“现在退缩,他们会觉得我们好欺负,以后会更得寸进尺。”
他看着沈砚,眼神坚定:“这件事交给我。你照顾好星宝,其他的我来处理。”
那一周,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星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变得格外安静。沈砚和陆承渊在孩子面前尽量表现得轻松,但独处时,两人都心事重重。
周五晚上,陆承渊在书房待到很晚。沈砚起来喝水时,看见门缝里还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陆承渊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合同。
“还没睡?”沈砚问。
“马上。”陆承渊揉了揉眼睛,“在改一份协议。”
“关于星宝的?”
“嗯。”陆承渊把屏幕转向他,“我加了条款,如果星宝不适应,可以随时终止。还有,如果老宅那边有任何不当行为,协议自动作废。”
沈砚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一直……都在准备这些?”
“从签协议那天起,我就在想怎么保护你们。”陆承渊的声音很低,“沈砚,我知道你怪我签了那个协议。但当时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知道。”沈砚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我没有怪你。”
陆承渊握住他的手,脸贴在他手背上:“等这周结束,等星宝从老宅回来,我们就带他去海边。就我们三个,好好玩几天。”
“好。”沈砚轻声说,“我们好好玩几天。”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书房里,两个人静静相拥,像两棵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