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侧过身,陆承渊还在睡,呼吸均匀。沈砚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男人的睡颜很放松,眉头舒展着,不像白天时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
今天要去陆母家吃饭。
沈砚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卧室。客厅里很安静,星宝的房间门还关着。他走进厨房,烧了壶水,然后站在窗前发呆。
外头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小区里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可沈砚心里却静不下来。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回过神,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慢慢喝。
“怎么起这么早?”
沈砚抬起头。陆承渊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几缕。
“睡不着。”沈砚说,“吵醒你了?”
“没有,到点该醒了。”陆承渊走过来,也倒了杯水,“紧张?”
沈砚点点头,没否认。
“不用紧张。”陆承渊在他对面坐下,“就是吃顿饭。”
“我知道。”沈砚说,顿了顿,“花……买什么颜色的好?”
昨天他去花店看过。百合有白的,粉的,黄的。他拿不定主意。
“白的吧。”陆承渊说,“我妈喜欢白的。”
“好。”
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暖黄的光斑。
“沈爸爸!”
星宝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光着脚跑到沈砚身边,很自然地往他腿上爬。沈砚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今天要去奶奶家。”星宝说,眼睛还半眯着。
“嗯。”沈砚说,“星宝开心吗?”
“开心。”星宝把脑袋靠在他胸前,“奶奶会做好多好吃的。”
沈砚笑了:“就知道吃。”
陆承渊站起身:“我去做早饭。煎蛋吃吗?”
“吃。”星宝抢着回答。
“好。”
陆承渊去厨房了。沈砚抱着星宝,听孩子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奶奶家的沙发很软,说奶奶会给他糖吃,说上次去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有只小鸟。
这些琐碎的细节,沈砚听得很认真。他想多知道一点,哪怕只是很小的事。
早饭吃得简单。煎蛋,面包,牛奶。星宝吃得很香,嘴角沾了牛奶沫。沈砚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动作很轻。
“吃完去换衣服。”陆承渊说,“穿那件蓝色的衬衫。”
“哪件?”沈砚问。
“我昨天给你放床上的那件。”
沈砚想起来了。昨晚睡前,陆承渊确实拿了件衣服进来,说是新买的,让他今天穿。他没多想就接了。
现在想来,大概也是用了心的。
吃完早饭,沈砚去洗澡。热水冲下来,他闭着眼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等会儿要说什么,一会儿又觉得想什么都没用。
出来时,陆承渊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衬衫,熨得平整。他平时很少穿这么正式。
“那件衬衫很适合你。”陆承渊说。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浅蓝色,料子很软,确实合身。
“谢谢。”他说。
陆承渊摇摇头,没说话。
十点半,他们出门。星宝自己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他要送给奶奶的礼物——一个他自己串的手链,珠子五颜六色的,串得歪歪扭扭。陆承渊开车,沈砚抱着星宝坐在后座。
车里很安静。星宝趴着车窗往外看,小声数着路过的车子。沈砚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花店在前面路口。”陆承渊说。
“嗯。”
车在花店门口停下。沈砚下车,推门进去。花店里香气扑鼻,各种颜色的花挤挤挨挨地开着。老板娘认识他,笑着问:“给长辈的?”
“嗯,生日。”
“百合好,寓意好。”老板娘说,熟练地挑了几枝,“白色的行吗?”
“行。”
老板娘包花的时候,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百合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忽然想起陆承渊说,他妈喜欢白色的花。
“再……再加几枝吧。”沈砚说。
“好嘞。”
花包好了,很大一束。沈砚抱着花回到车上,香气弥漫开来。
“好看。”星宝说,伸手摸了摸花瓣。
“嗯。”陆承渊应了一声,启动了车子。
越靠近陆母家,沈砚的心跳得越快。他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车在一个老小区里停下。楼房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种着树,这个时节叶子还是绿的。
“到了。”陆承渊说。
沈砚抱着花下车。星宝自己跳下来,牵住陆承渊的手。
三楼,不高。但沈砚觉得这段楼梯格外长。
陆承渊在门前停下,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陆母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上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是那种过生日时该有的笑。
“来啦。”她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沈砚怀里的花上。
“伯母,生日快乐。”沈砚把花递过去。
陆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谢谢,很香。进来吧。”
屋里很整洁。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沙发上铺着针织的垫子,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糖果。
“坐吧。”陆母说,把花放在电视柜旁边,“星宝,来让奶奶看看。”
星宝跑过去,抱住陆母的腿:“奶奶生日快乐!”
“乖。”陆母摸摸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生日礼物。”
星宝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小汽车模型。孩子眼睛亮了:“谢谢奶奶!”
“你的礼物呢?”陆母笑着问。
星宝赶紧翻小书包,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条手链。他不好意思地递给陆母:“我自己串的……有点丑。”
陆母接过手链,仔细看了看。彩色的珠子大小不一,串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孩子的用心。
“不丑,很好看。”陆母说,当即就戴在了手腕上,“奶奶喜欢。”
星宝的脸红了,躲到沈砚身后。沈砚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你们也坐。”陆母转向沈砚和陆承渊,“我去泡茶。”
“妈,我来吧。”陆承渊说。
“不用,你坐着。”
陆母进了厨房。沈砚和陆承渊在沙发上坐下。沈砚的手心有点出汗,他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很轻地说:“没事。”
沈砚点点头。
陆母端着茶出来,三个杯子,摆在每人面前。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
“工作忙吗?”她问陆承渊。
“还行,最近好点了。”
“注意身体,别太累。”陆母说,又看向沈砚,“沈先生呢?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沈砚说,“定期去做复健。”
“那就好。”陆母点点头,喝了口茶。
气氛有点僵。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承渊也不说话。只有星宝摆弄小汽车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轻响。
“听承渊说,你现在住在家里?”陆母忽然问。
沈砚心里一紧:“嗯,暂时……暂时住着。”
“不是暂时。”陆承渊开口,声音很平静,“是回家。”
陆母看了儿子一眼,没接话。她又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中午吃饺子,我早上包的。星宝爱吃饺子。”
“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星宝抬起头说。
陆母笑了,这次的笑真了些:“就你嘴甜。”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陆母站起身:“我去煮饺子。你们聊。”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看向陆承渊。陆承渊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多想。
饺子煮好了。陆母端出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她另外还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肉丝。
“吃饭吧。”她说。
四人围着小餐桌坐下。星宝坐不住,跪在椅子上,伸手就要抓饺子。
“用筷子。”陆母递过儿童筷子。
星宝接过筷子,笨拙地夹饺子,夹了几次才夹起来一个。沈砚想帮忙,陆承渊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让他自己来。”陆承渊小声说。
沈砚收回了手。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香。陆母的手艺很好,皮薄馅大。沈砚吃了一个,抬头说:“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陆母说,又往星宝碗里夹了一个,“星宝也多吃。”
“奶奶也吃!”星宝夹了个饺子,颤巍巍地往陆母碗里放。
陆母接了,脸上露出笑容:“乖。”
饭吃得还算平静。陆母问了星宝一些幼儿园的事,星宝边吃边说,饭粒都掉到桌上。陆承渊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比刚来时松了些。
饭后,陆母去洗碗。沈砚站起来:“我来吧。”
“你是客人,坐着吧。”陆母说。
“让他帮您吧。”陆承渊说,“他不是客人。”
陆母看了沈砚一眼,没再拒绝。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沈砚站在水池边洗碗,陆母在旁边擦干。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沈先生。”陆母忽然开口。
沈砚转过头。
“承渊这些年,不容易。”陆母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工作。我看着心疼。”
沈砚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那些深夜里的疲惫,那些无人分担的辛苦,他都没有经历过。
“但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对星宝好。”陆母继续说,“孩子不会骗人。星宝喜欢你,是真的喜欢。”
“我也是一个母亲,生他怎样的辛苦,承渊也说过,你也辛苦了——失忆也不是你的错,孩子。”
沈砚觉得喉咙发紧。
“所以我才说,”陆母看着他,“好好对他们。这话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我会的。”沈砚说,“我保证。”
陆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接过沈砚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橱柜。
洗完了碗,两人回到客厅。星宝已经困了,靠在陆承渊怀里打哈欠。
“孩子困了,你们早点回去吧。”陆母说。
“嗯。”陆承渊抱起星宝,“妈,那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
走到门口,星宝忽然醒了,揉着眼睛说:“奶奶,我忘了给你生日歌!”
陆母笑了:“现在唱也行。”
星宝从陆承渊怀里下来,站直了,很认真地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孩子的歌声稚嫩,调子也不准,但唱得很认真。唱完了,他扑上去抱住陆母:“奶奶要天天开心!”
陆母抱住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奶奶天天开心。”
星宝又小声说:“奶奶,沈爸爸对我真的很好。他每天都陪我玩,给我讲故事。”
陆母的手顿了顿,然后抱得更紧了些:“奶奶知道。”
回去的路上,星宝睡着了。车里很安静。沈砚看着窗外,心里堵着很多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妈今天……”陆承渊忽然开口。
“嗯?”
“她接受你了。”陆承渊说,声音很轻,“我看得出来。”
沈砚转过头看他:“是因为星宝吗?”
“不全是。”陆承渊说,“她也看到了你的认真。”
沈砚没说话。他想起了厨房里那些话,想起了陆母说“孩子不会骗人”。
车在红灯前停下。陆承渊转过头,看着沈砚:“所以别紧张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砚点点头。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
回到家,安顿好星宝。沈砚和陆承渊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铺着一层银白。
“今天……”沈砚开口。
“嗯?”
“谢谢你。”沈砚说,“谢谢你带我回去。”
陆承渊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为什么?”
“谢谢你愿意回去。”陆承渊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愿意面对那些……本来可以避开的事。”
沈砚看着他。月光下,男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我不会再逃了。”沈砚说,“再也不会。”
陆承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暖,手指坚定。
“我知道。”陆承渊说,“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沈砚想,也许幸福就是这样——不是没有波折,不是没有忐忑,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不安之后,还能有这样安静握着手的一刻。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