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总是慢一些。
星宝不用去幼儿园,睡到八点才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沈砚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粥熬得稠稠的,煎蛋边缘焦黄,还有昨天买的小笼包在蒸锅里冒着热气。
“爸爸呢?”星宝爬到餐椅上,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半。
“在阳台浇花。”沈砚把粥盛好,吹了吹热气,“去叫爸爸吃饭。”
星宝光着脚丫跑向阳台。沈砚听见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然后是陆承渊低低的回应。脚步声靠近,陆承渊牵着星宝走进来,两人都穿着睡衣,头发睡得有点乱。
门铃响的时候,他们刚吃完饭。陆承渊在收碗,沈砚正给星宝擦嘴角的粥渍。三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陆承渊放下碗,走向门口。他在猫眼看了会儿,然后是很轻的吸气声。
门开了。
“妈?”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星宝抬起头,小声问:“沈爸爸,是谁呀?”
“是奶奶。”
陆承渊侧身让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米色手提包。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站起来。星宝也从椅子上滑下来,躲到他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妈,你怎么来了?”陆承渊关上门。
“我来看看我孙子。”陆母说。她的视线从沈砚身上移开,落到星宝身上时,表情才软了一点,“星宝,过来让奶奶看看。”
星宝抓紧了沈砚的裤腿,没动。
陆承渊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去,跟奶奶问好。”
星宝这才慢吞吞挪过去,小声说:“奶奶好。”
“哎。”陆母蹲下身,摸了摸星宝的脸,“长高了。最近乖不乖?”
“乖。”星宝说,然后又补充道,“沈爸爸和爸爸都夸我乖。”
陆母的手顿了顿。她直起身,再次看向沈砚:“这位是……”
“沈砚。”陆承渊说,“星宝的另一个爸爸。妈,你见过的。”
“是见过。”陆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四年前见过一次。后来就没见过了。”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沈砚觉得喉咙发紧。陆承渊站到他身边,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只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妈,坐吧。”陆承渊说。
“不用。”陆母在沙发中间坐下,“我说几句话就走。”
星宝跑回沈砚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食指。沈砚低头对孩子笑了笑。
陆承渊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沈先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多月前。”沈砚说。
“听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嗯,记不太清了。”
陆母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那你还记得我吗?”
沈砚摇摇头:“不记得。抱歉。”
“不用道歉。”陆母说,“不记得也好。”
陆承渊开口:“妈,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来看看我孙子,不行吗?”
“行。”陆承渊说,“但你看过了。”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陆承渊和沈砚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承渊,我不是来找事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
“看得出来。”陆母的视线落在星宝身上,“星宝看起来……比上次见他时开心些。”
沈砚感觉到星宝抓着他的手松了一点点。孩子小声说:“奶奶,沈爸爸对我很好。他会给我讲故事,还会做酸菜鱼。”
陆母看向沈砚:“你会做饭了?”
“在学。”沈砚说,“做得还不太好。”
陆母点点头。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星宝在幼儿园的情况。星宝起初紧张,后来渐渐放松了,说起幼儿园的事来手舞足蹈。
沈砚安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陆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九点半,陆母起身要走。陆承渊送她到门口。
“我送你下楼。”
“不用,我自己走。”陆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沈砚正蹲在地上帮星宝穿鞋——孩子说想送奶奶到电梯口。
“沈砚。”陆母忽然叫他。
沈砚站起来:“您说。”
陆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好好对我孙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有我儿子。”
沈砚怔了怔,然后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陆母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电梯。星宝朝她挥手:“奶奶再见!”
电梯门关上了。陆承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走回来。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星宝看看沈砚,又看看陆承渊,小声问:“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沈爸爸?”
陆承渊走过来,揉了揉孩子的头:“没有。奶奶只是很久没见沈爸爸了,有点不习惯。”
“那她还会来吗?”
“会。”陆承渊说,“奶奶以后会常来看你。”
星宝想了想,跑进房间,很快又举着一张画跑出来:“爸爸!沈爸爸!我画了奶奶!”
画上是四个小人。三个手拉手的大人,中间夹着一个更小的。最右边的小人穿着裙子,头发短短的。
“这是奶奶。”星宝指着穿裙子的小人,然后指着画纸空白处,“这里我还想画一只小狗,但是没地方了。”
沈砚接过画。孩子的笔触稚嫩,线条歪歪扭扭,但四个人紧紧地拉着手。
“画得真好。”沈砚说,“奶奶看了肯定会高兴。”
陆承渊接过画,看了很久。他的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摩挲,最后小心地把画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边角。
“下午我们出去吧。”陆承渊说。
“去哪?”
“去公园。星宝不是一直想划船吗?”
“真的吗?”星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去换衣服。”
孩子欢呼着跑进房间。沈砚看着陆承渊,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母亲来的时候,你没有让我避开。”
陆承渊摇摇头:“你不需要避开。”
中午他们去了中山公园。湖面上的船不多,星宝一眼就看中了那只天鹅形状的船。租船的老大爷笑眯眯地问:“一家三口来玩啊?”
陆承渊点点头:“嗯,孩子想划船。”
船很小,陆承渊负责蹬踏板,沈砚抱着星宝坐在对面。孩子把手伸到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爸爸,你看,有鱼!”
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沈砚看着对面的陆承渊,男人蹬得很认真,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风吹过时,带来湖水的潮湿气息。
沈砚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镜头里的陆承渊正低头对星宝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爸爸,你也来蹬!”
“好。”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蹬板上,膝盖碰着膝盖。沈砚蹬得有点慢,船在湖心慢悠悠地转圈。星宝趴在船边,断断续续地唱着幼儿园教的歌。
陆承渊忽然说:“我妈今天走的时候,在电梯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砚转过头看他。
“她说,”陆承渊看着水面上的波纹,“让我好好过日子。”
沈砚等着他说下去,但陆承渊没再说什么。水声哗啦哗啦的,船轻轻地晃。
“我会的。”沈砚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就是说了出来。
陆承渊转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我知道。”陆承渊说。
我们都要把日子过得更好。“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中,沈砚。”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也将在接下来的时光中慢慢的铭记于心。
船靠岸时,星宝已经趴在沈砚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陆承渊先下船,伸手从沈砚怀里接过孩子。
“我来抱吧。”
沈砚小心地把星宝递过去。陆承渊抱孩子的动作很熟练,一手稳稳托着背,一手托着腿弯。星宝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肩膀。
回家的路上,星宝一直没醒。车里很安静。等红灯时,陆承渊说:“下周六,我妈生日。”
沈砚看向他。
“她想在家里吃顿饭。让我带星宝去。”
陆承渊就在这时看向了沈砚,他们的梦他们的目光对视上了,沈砚一直在认真的听他说话,此刻抬头撞进了陆承渊温柔的视线里,沈砚知道他在等一个自己的答案。
沈砚明白了:“你希望我一起去吗?”
“你想去吗?”
沈砚没有犹豫:“想去。”
“那好。”绿灯亮了,陆承渊启动车子,“我们一起去。”
车窗外,城市的傍晚正在缓缓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沈砚看着那些灯光。他知道下周的饭局不会太轻松,但他想去。他必须去。
因为他想成为那个可以理所当然地坐在陆承渊和星宝身边的人。想成为那个可以被陆母叮嘱“好好对他们”的人。
这份心情很重,重得让他心里发酸。可这酸涩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慢慢地、坚定地长出来。
他想,那大概就是“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