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渐歇时,永琪终究还是要启程南下。
这一次不比往日,行装是苏燕樱亲手打点的。她坐在妆台前,将一件素色披风叠得方方正正,又往行囊里塞了两罐永琪爱吃的蜜饯梅子,轻声道:“江南入秋早,夜里凉,你记得多添件衣裳。漕运巡查虽要紧,也别熬坏了身子。”
永琪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缱绻。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过两月光景,我便回来。你和泽阳在家,凡事莫要操劳,若有难处,便遣人去寻尔康和紫薇。”
“我晓得。”苏燕樱转过身,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他领口的盘扣,“泽阳前日还说,要等你回来,陪他去城外的马场骑马。他如今的骑术,可比去年精进多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泽阳捧着一个木雕的小木马跑了进来,小脸上满是认真:“爹爹,这个给你!你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路上不许吃太多凉食,娘说你肠胃弱。”
永琪接过那只略显粗糙却雕得用心的小木马,眼眶微微发热。他蹲下身,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笑道:“好,爹爹都听你的。等爹爹回来,咱们父子俩去马场赛一场,看谁跑得快。”
泽阳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肯定能赢你!”
出发那日,尔康和紫薇也来相送。紫薇拉着苏燕樱的手,轻声安慰:“你别担心,漕运巡查是顺途,永琪定会平安归来。这两个月,我常来陪你说话,泽阳也能和霈东作伴。”
苏燕樱笑着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永琪身上。
永琪与尔康并肩而立,低声道:“王府和燕樱、泽阳,便拜托你多照拂了。”
“你我兄弟,何须多言。”尔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此番南下,若遇着江南的好丝绸,记得给紫薇带两匹回来。”
永琪朗声一笑:“放心,定给你带最好的云锦。”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永琪掀开车帘,望着站在城门口的妻儿,挥了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放下车帘,将那只小木马放在身侧,唇边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江南的秋,果然如苏燕樱所说,带着几分凉意。漕运码头人声鼎沸,船只往来如梭,一派繁忙景象。永琪不敢懈怠,日日带着属官巡查河道,查验漕粮,走访船户,将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他便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想起京城的庭院里,蔷薇或许已经谢了,荷塘里的荷叶也该残了,泽阳的骑术,怕是又长进了不少。
两月时光,倏忽而过。
归程那日,天朗气清。永琪特意绕道去了江南的云锦铺子,挑了两匹织着缠枝莲纹的云锦,又买了一盒泽阳念叨了许久的桂花糕,这才带着一行人,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抵京时,已是暮色四合。荣亲王府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温暖的光芒照亮了门前的石板路。
永琪刚跳下车,便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朝他飞奔而来。泽阳穿着一身枣红色的小褂子,跑得脸颊通红,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爹爹!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永琪一把抱起他,只觉得儿子又沉了些,高了些。他低头,在儿子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想爹爹了吗?”
“想!”泽阳用力点头,小手捧着他的脸,“爹爹,你看我骑术!我现在能骑着小马跑半圈马场了!”
永琪正笑着,便感觉一双温柔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抬眼,撞进苏燕樱含笑的眼眸里。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素雅的菊花,眉眼间满是笑意:“回来就好,一路辛苦。厨房里温着你爱吃的莲子羹,快进去吧。”
永琪放下泽阳,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回来了。”
庭院里,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莲子羹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泽阳坐在永琪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两个月的趣事,一会儿说自己学会了新的剑法,一会儿说霈东又被奶娘罚站了,逗得永琪哈哈大笑。
苏燕樱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眼底满是温柔。她给永琪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红烧肉,轻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永琪吃下那口肉,只觉得满嘴都是家的味道。他看着眼前的妻儿,只觉得心头安宁得不像话。
几日后,尔康和紫薇带着福霈东上门做客。紫薇看到永琪带回来的云锦,笑得眉眼弯弯:“这云锦的花色真好,我正想着做两件新衣裳,给霈东和泽阳各做一件小袄。”
“那便再好不过了。”永琪笑着道,“此番南下,见这云锦织得精致,便想着给你带两匹。”
尔康坐在一旁,喝着茶,笑道:“皇上听闻你此番巡查漕运,将诸事打理得妥妥帖帖,龙颜大悦,说要赏你良田千亩,锦缎百匹。”
永琪淡淡一笑:“良田锦缎,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能守着妻儿,看着泽阳长大,便是最大的赏赐。”
尔康闻言,忍不住点头:“你如今,倒是越发通透了。”
说话间,泽阳和福霈东抱着皮球跑了进来,两个孩子你追我赶,笑声洒满了整个庭院。紫薇看着他们,笑着对苏燕樱道:“再过两年,这两个孩子,怕是就能一起进国子监读书了。”
苏燕樱点头,目光温柔:“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庭院里的石桌上。永琪和尔康对坐着下棋,苏燕樱和紫薇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低声说上几句话。孩子们的笑声,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永琪落下一枚棋子,抬眼望向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蔷薇架下,几朵迟开的蔷薇,依旧绽放着最后的绚烂。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些风雨,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苏燕樱始终不离不弃的陪伴。如今,风雨已逝,岁月安稳。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唇边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尔康看着他,挑眉道:“怎么?认输了?”
永琪抬起头,朗声一笑:“输赢何妨?有此良辰美景,有此至亲挚友,夫复何求?”
尔康闻言,亦是一笑。他抬手,与永琪碰了碰茶杯,清脆的声响,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窗外,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桂花香。
晴风暖絮,岁月悠长。
这世间最好的时光,莫过于,与所爱之人,守着一方庭院,看春去秋来,赏云卷云舒,共度这岁岁年年的安稳与安康。
自此,荣亲王府的庭院里,岁岁花开,年年人安。
他们的故事,便也在此处,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