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风，裹着残雪的余寒掠过紫禁城的宫墙，却在荣亲王府的朱红门扉外软了几分。庭院里的红梅还擎着零星花苞，雪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积出浅浅的水洼，映着檐下飘摇的红灯笼，暖得晃眼。
西厢房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炭块燃得通红，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惊得架上的鹦哥儿扑棱棱扇了扇翅膀。苏泽阳正扶着梨花木的小凳学步，藕节似的小短腿一步一晃，身上嫩黄色的锦缎小袄沾了点灰尘，倒更衬得那张脸粉雕玉琢。他手里攥着个红绒线系着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只黏着不远处的苏燕樱。
苏燕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银针，正给泽阳绣一顶虎头帽。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素缎夹袄，外罩一件水貂坎肩，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羊脂玉的簪子，听见儿子的咿呀声，抬眼望去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慢些走，我的乖宝儿。”她放下针线，伸手虚扶了一把，生怕他摔着，“小凳扶稳了，别着急，娘在这儿呢。”
紫薇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花间集》，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全程追着泽阳打转，嘴角噙着止不住的笑意。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件银狐披风，气色瞧着比往日好了许多，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你也别太紧张了。”紫薇合上书，笑着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泽阳这孩子稳当得很，你瞧他，扶着凳子走得多好，比隔壁郡王府那小世子强多了，那孩子都一岁半了，还得乳母抱着呢。”
苏燕樱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你是没瞧见他昨儿个的样子，非要挣脱乳母的手自己走，结果没两步就摔了个屁股墩儿，哭得撕心裂肺的，哄了半天才哄好。”她顿了顿，又笑道，“偏生永琪还说，男孩子摔摔打打才结实，不让我多护着，你说他这做爹的，是不是心太大了？”
紫薇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永琪这话倒是没错，男孩子哪有不摔跟头的。想当年，听皇额娘说他和尔康在宫里的时候，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哪次不是摔得一身泥回来？皇阿玛气得罚他们抄书，他们倒好，抄着抄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可不是嘛。”苏燕樱也跟着笑，眼底闪过一丝怀念，“那时候我们几个在宫里，天天闹得鸡飞狗跳的，老佛爷嘴上说着嫌弃，背地里却总让御膳房给我们送点心，什么豌豆黄、芸豆卷，都是我们爱吃的。”
两人正说得热闹，门外传来丫鬟春杏的声音，清脆又恭敬：“两位王妃，厨房新蒸了些玫瑰酥和百合糕，还有熬好的冰糖雪梨羹，奴婢给您二位端来了。”
“快进来吧。”苏燕樱扬声应道，又对着泽阳招了招手，“泽阳，过来，咱们吃点心了。”
泽阳听见“吃点心”三个字，眼睛一亮，扶着小凳颠颠地挪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想往桌子那边走，结果刚走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吓得苏燕樱连忙起身扶住他。
“哎哟，我的小祖宗。”苏燕樱拍了拍他的背，哭笑不得，“急什么，点心又跑不了。”
春杏端着一个描金漆的食盒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食盒里分了三层，第一层摆着玫瑰酥和百合糕，玫瑰酥做得精巧，捏成了玫瑰花的样子，粉粉嫩嫩的；第二层是冰糖雪梨羹，炖得软糯的雪梨浮在琥珀色的汤里，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第三层则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闻着就香。”紫薇凑过去闻了闻，笑着道，“这玫瑰酥的香气，比院子里的梅花还浓呢，厨房的张师傅手艺真是越发好了。”
春杏连忙笑着回话：“王妃过奖了，张师傅说，这玫瑰是今晨刚摘的，带着露水呢，做出来的点心才香。”
苏燕樱扶着泽阳坐在小杌子上，拿起一块百合糕递给他，又叮嘱道：“慢点吃，别噎着了。”泽阳接过百合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小脸上沾了点糕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可爱得紧。
紫薇也拿起一块玫瑰酥，轻轻咬了一口。玫瑰的清甜混着酥皮的奶香，在舌尖慢慢化开，味道确实极好。她又舀了一勺冰糖雪梨羹，刚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恶心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
她脸色一白，连忙放下勺子，捂住嘴，偏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紫薇！”苏燕樱见状，脸色骤变，连忙松开泽阳，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焦急，“你怎么了？是不是这玫瑰酥不新鲜？还是雪梨羹太甜了？你别吓我啊！”
泽阳啃着百合糕，见紫薇难受的样子，也停下了动作，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小嘴里还含着半块糕，忘了嚼。
春杏也慌了神，脸色发白地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会吧？这点心都是奴婢看着张师傅做的，食材都是新鲜的，玫瑰是今晨摘的，百合也是昨儿个刚买的，奴婢……奴婢刚才还尝了一块玫瑰酥，没事啊。”
紫薇干呕了几声，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她摆了摆手，喘着气说道：“没事……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她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许是……许是刚才风吹着了，有点着凉，不打紧的，歇一会儿就好了。”
“这怎么能叫不打紧？”苏燕樱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刚才呕得那么厉害，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不行，必须请太医来看看。”她转头对着门外扬声喊道，“来人！快去太医院，请胡太医来一趟！就说紫薇格格在府里身子不适，让他赶紧过来！”
门外的小厮连忙应了声：“是，福晋！”
“还有！”苏燕樱又补充道，声音更急了些，“去康亲王府，把康亲王请来！就说紫薇不舒服，让他立刻过来！”
“别去！”紫薇连忙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燕樱，真的不用，我歇一会儿就好了，别兴师动众的，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苏燕樱不赞同地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身子要紧，什么兴师动众不兴师动众的。你忘了上次你受凉咳嗽，拖了半个多月才好，这次可不能再马虎了。”
紫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永琪、尔康和胡太医，竟然是同一时间到了。
永琪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一进门就快步走到紫薇身边，神色紧张地问道：“紫薇，你怎么样了？刚才小厮来报，说你身子不适，可是哪里难受？”
尔康更是心急如焚，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的披风都没来得及脱，一进门就看到紫薇苍白的脸色，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紫薇面前，蹲下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紫薇！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哪里疼？你跟我说，别憋着！”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神里的担忧和恐慌几乎要将紫薇淹没，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慌乱。
紫薇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她轻轻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柔声道：“尔康，我没事，你别担心，真的。”
胡太医也连忙走上前，对着紫薇和尔康行了个礼，沉声道：“王妃娘娘，老臣给您诊诊脉吧。”他是太医院的老人了，须发皆白，眼神却很清明，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
苏燕樱连忙扶着紫薇，让她在软榻上坐好，又拿了个脉枕放在桌上：“太医，您快给紫薇看看，她刚才吃了块玫瑰酥，喝了口雪梨羹，就开始干呕，脸色白得吓人。”
胡太医点了点头，示意紫薇将手腕搭在脉枕上。紫薇依言照做，伸出手，手腕上的肌肤细腻白皙。胡太医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仔细地诊着脉。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李院判的脸，连泽阳都安静了下来，啃着百合糕，小脑袋一歪一歪地看着太医，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永琪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里暗暗着急，生怕紫薇有什么大碍。苏燕樱握着紫薇的另一只手，手心也微微出汗，不停地安慰道：“别怕，有胡太医在，肯定没事的。”
尔康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蹲在紫薇面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想起上次紫薇流产时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那种恐惧的感觉，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有余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胡太医才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神情从凝重渐渐变成了惊讶，随即又化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对着尔康和紫薇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又带着喜气：“恭喜康亲王！恭喜康亲王妃！”
这一声恭喜，让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尔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他看着李院判，声音都有些发飘：“太医……你说什么？恭喜我们？紫薇她……她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是不是很严重？”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从太医嘴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永琪也皱着眉头问道：“胡太医，你就别卖关子了，紫薇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
胡太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恭敬：“王爷，王妃，诸位放心，康亲王妃身子并无大碍。相反，康亲王妃这是有喜了！而且，看这脉象，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屋里炸开。
紫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平的小腹，手指微微颤抖着，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太医……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有喜了？三个月了？这……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怀孕了。上次流产的伤痛还刻在心底，那种失去孩子的痛苦，让她夜夜都难以入眠。她以为，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拥有孩子了，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尔康更是如遭雷击，他呆愣愣地看着紫薇的肚子，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胡太医的胳膊，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了：“太医！你说的是真的？！紫薇真的有喜了？！三个月了？！你确定吗？！有没有可能诊错了？！”
他太激动了，抓着胡太医胳膊的手都用了力，胡太医被他抓得微微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王爷放心，老臣行医五十余年，还从未诊错过喜脉。王妃娘娘的脉象平稳有力，滑如走珠，正是喜脉的征兆，错不了的！”
尔康松开胡太医的胳膊，转头看向紫薇，眼底瞬间涌上了一层水汽。他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紫薇的小腹，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指尖的触感温热，却让他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紫薇……”他哽咽着，声音都在发抖，“我们……我们又有孩子了……”
紫薇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尔康的手，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哽咽着说道：“尔康，你听见了吗？太医说我有喜了！我们又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他又回来了……”
上次失去孩子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月，尔康也陪着她，夜夜不能安睡。他们都以为，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时隔数月，老天爷竟然又赐给了他们一个孩子，这让她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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