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棂上糊着的素色窗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堪堪照亮了床榻边的轮廓。乾隆的脚步下意识放轻，龙靴踩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却像是踏在了自己骤然收紧的心上。
他终于看清了榻上的人。
那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眉眼温婉、身姿端方的乌拉那拉氏？曾经绾着精致发髻、插着赤金点翠钗的发间，如今只松松挽着一根素银簪，几缕花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半点血色都寻不见。她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素色寝衣空荡荡地罩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往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却再无半分灵动的模样。
乾隆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当年雍亲王府的春日，她穿着一身碧色旗装，手里提着食盒，笑着朝他走来，裙摆扫过廊下的芍药花，惊起几只粉蝶；想起那年木兰围场，她披着他的貂裘，坐在马车上，隔着车帘与他说笑，眉眼弯弯，像极了天边的新月；想起他登基那日，她身着皇后朝服，站在他身侧，凤冠霞帔映着她的脸，端庄得如同紫禁城上空的日头。
可眼前的人，枯槁，孱弱，像一株被寒霜打透了的秋草，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
“皇上。”
苏燕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惊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乾隆。她原本正握着乌拉那拉氏的手，见乾隆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裙摆擦过床边的杌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榻上人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燕樱的声音，终究还是惊动了榻上的人。
乌拉那拉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两片疲惫的蝶翼，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曾经清澈如水，后来又盛满了倔强与怨怼，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黯淡，像蒙了尘的琉璃。她的视线慢慢移动，落在乾隆身上时，先是凝滞了片刻，随即，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竟缓缓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投入了石子的静水，漾开了细碎的涟漪。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音，连带着喉咙里都涌上一阵干涩的痒意，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很轻，却断断续续，像是扯着破败的风箱，听得乾隆的心猛地揪紧。
“水……”
终于，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乾隆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快步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他的动作有些急促，指尖甚至微微发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浑然不觉。他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乌拉那拉氏的上半身，用手臂揽住她的肩背。
入手的触感，是刺骨的冰凉，还有硌人的骨头。
乾隆的心又是一沉，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声音竟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慢点喝，别呛着。”
他用汤匙舀了一勺温水，递到她唇边。乌拉那拉氏微微偏过头，干裂的嘴唇碰着温润的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寝衣的领口。乾隆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那滴水渍，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时，两人都是一僵。
乌拉那拉氏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半盏茶的功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
乾隆的手臂有些发酸，却舍不得松开。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茫然与怅惘。他想起这些年，想起她被禁足在坤宁宫时，眼底的绝望与冰冷。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怼、愤怒、冷漠，在这一刻，竟像是被温水化开了的冰，渐渐消融，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缓缓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依旧揽着她的肩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岁月，带着几分喑哑：“这两年……你过得不好。”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乌拉那拉氏的睫毛颤了颤，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她又咳嗽了几声，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许：“皇上……还记得……雍亲王府的……那株石榴树吗？”
乾隆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怎么不记得？那年夏天，石榴结得满树都是，你说，多子多福，非要摘几个，结果爬树时崴了脚，哭着喊我抱你下来。”
“是啊……”乌拉那拉氏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呢喃，“那时候……王爷还不是皇上……我也不是……现在的皇后。”
她顿了顿，看着乾隆的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时候……你会陪我看月亮，会给我描眉，会说……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乾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酸涩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他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她温柔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发间，像镀了一层银霜。那时候，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后宫的算计，只有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守着一份寻常的欢喜。
“朕记得。”乾隆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白发，指尖带着几分颤抖，“朕都记得。”
“后来……你成了皇上。”乌拉那拉氏的声音低了下去，眸子里的光亮渐渐黯淡，“我成了娴妃，皇后去世之后，我又成了你的继皇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皇后……要端庄，要大度，要管着六宫的事，要替皇上分忧。我以为……我做好了这些，你就会像从前一样……看着我。”
“可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令贵妃……还有那些年轻的妃嫔……她们会撒娇，会讨你欢心。我学不来……我只能守着皇后的规矩，守着十二阿哥……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
乾隆的喉咙发紧，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里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这些年，他有多少次，因为她的“固执”“善妒”而斥责她；有多少次，看到她与其他妃嫔争执，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旁人；有多少次，她深夜守在养心殿外，只为等他一句安好，他却视而不见，转身投入温柔乡。
“是朕……对不起你。”乾隆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愧疚，“朕忘了……你也曾是那个会对着石榴花笑的小姑娘。朕只顾着做皇上，只顾着朝堂，只顾着那些所谓的国泰民安，却忘了……你也是朕的妻子。”
乌拉那拉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这么多年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看着乾隆，嘴角牵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不怪你……皇上有皇上的难处。身在其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后来……也想明白了。”
她顿了顿，轻轻抬手，枯瘦的手指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乾隆见状，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温度。
“我争了一辈子……争后位，争宠爱，争十二阿哥的前程。”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叹息，“到最后才发现……争来争去，什么都没留住。反而……把最初的那个自己，弄丢了。”
“没有弄丢。”乾隆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朕知道，你心里的那个小姑娘，一直都在。”
乌拉那拉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像是雨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她看着他，眸子里的浑浊渐渐散去，露出了几分往日的温柔：“王爷……还记得吗？那年七夕，我们在王府的花园里，放了一盏孔明灯。你说……愿岁岁年年，长相守。”
“朕记得。”乾隆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朕说过，要护你一世安稳。”
“你护了……”乌拉那拉氏轻轻点头，“你给了我皇后的尊荣，给了十二阿哥名分。这些……都是你护着我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不怨你了……真的。”
乾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与温暖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落下泪来。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你原谅朕了吗？”
乌拉那拉氏看着他，缓缓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原谅了……从你踏进这坤宁宫的那一刻起，就原谅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雍亲王府。那时候，他还是她的王爷，她还是他的侧福晋，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没有那么多的纷争，只有彼此。
“王爷……”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乾隆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躺得舒服些，“睡吧，朕陪着你。”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缱绻。
乌拉那拉氏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殿外的风，依旧在吹着，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乾隆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沉睡的脸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惋惜，有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知道，或许他们之间，错过了太多的岁月，或许有些伤痕，永远都无法愈合。但在这一刻，所有的怨怼，所有的隔阂，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岁月沉淀下来的，最真挚的情分。
乌拉那拉氏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如同初见时的模样。她躺在他的怀里，睡得安稳。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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