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数月光阴悄然滑过。京城的风褪去了暮春的柔暖,染上了仲夏的燥热,吹过康亲王府的庭院时,裹挟着满院花草的馥郁芬芳,也吹散了往日盘踞在府中的沉郁愁绪。紫薇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往日苍白的脸颊添了几分温润血色,眼底的清亮愈发澄澈,连眉眼间的笑容也多了几分鲜活暖意,不再似从前那般带着化不开的怅惘。
每日清晨,她依旧会独自去后院那方衣冠冢前静坐片刻,只是如今再开口,语气里少了悲痛,多了温柔的絮语。她会细细说着府中琐事,说庭院里新绽的月季开得如何艳丽,说金锁新学的点心味道有多清甜,说尔康近日处理王府事务顺遂与否,字字句句都带着烟火气的安稳,似在与孩子分享寻常日子里的点滴温暖。“孩子,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暖得很,娘把你身边的兰草又浇了水,你看它们长得多好,绿油油的,满是生机。”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青石板,眼底泛着柔和的光,“娘现在很好,尔康待娘极好,身边的人也都好好的,你在那边不用牵挂,安心就好。娘会带着你的念想,好好过好每一天,不辜负岁月,也不辜负你曾来过这世间一场。”
晨雾散尽,阳光洒落在衣冠冢旁的草木上,光影斑驳,暖意融融,似在回应她的温柔絮语。从后院回来,紫薇便会陪着尔康用早膳,饭后或是在庭院里打理花草,或是跟着金锁学做各色点心,偶尔也会帮着尔康整理些简单的文书,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尔康看在眼里,满心欣慰,每日再忙碌,也总会抽出大半时间陪着她,两人或是并肩在庭院里散步,或是坐在廊下闲谈,偶尔相视一笑,眼底的温柔缱绻,足以驱散所有过往阴霾。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紫薇正坐在花圃旁修剪月季花枝,金锁蹲在一旁帮忙整理剪下的枝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小姐,你看这月季开得多好,粉的、红的、白的,凑在一起多好看,等再过几日,怕是整个庭院都要被花香填满了。”金锁笑着说道,眼底满是欢喜。紫薇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是啊,这些花养了这么久,总算没白费心思。等开得再盛些,摘几朵晒成干花,以后泡茶、做点心都能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苏燕樱温柔的声音:“紫薇,我来看看你。”紫薇抬头望去,见苏燕樱穿着一身淡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气色温婉,正笑着朝自己走来。紫薇连忙放下手中的剪刀,起身迎了上去,笑着道:“燕樱,你来了,快过来坐,刚晒了些新茶,正好泡给你尝尝。”
苏燕樱走到石凳旁坐下,看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花草,又看了看紫薇温润的气色,眼底满是欣慰:“看你如今这般模样,我是真的放心了。往日里总担心你走不出伤痛,如今见你过得安稳顺遂,连带着我心里也轻快了许多。”紫薇笑着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道:“多亏了你们一直陪着我,若不是你和永琪哥哥时常记挂,尔康日夜陪伴,我怕是也难走到如今这般境地。日子总要往前过,总沉湎于过去,反倒辜负了身边人的心意。”
苏燕樱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暖了几分,轻声道:“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的。如今府中诸事安稳,永琪那边虽还没放弃追查凶手,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急功近利,只是暗中留意着,倒也少了许多奔波操劳。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明日我要入宫给老佛爷请安。”
紫薇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路上多留意安全。宫中不比宫外,凡事多小心些,莫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苏燕樱笑着点头:“我晓得的,你放心便是,只是去请个安,看看熟人,不会多做停留,傍晚便能回来。”两人又坐着聊了许久,从府中琐事说到京城近况,语气轻松,氛围暖意融融,直至夕阳西下,苏燕樱才起身告辞。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燕樱便起身梳洗打扮,换上一身端庄得体的宫装,头戴素雅的珠钗,带着几名随从,乘着马车缓缓入宫。入宫后,她先去了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见她气色温婉,言行得体,心里很是欢喜,拉着她聊了许久,问了些永琪和王府的近况,又叮嘱了许多保重身体的话。苏燕樱一一耐心应答,言语恭敬温柔,尽显晚辈礼数。
请安完毕,已是近午时分,苏燕樱辞别老佛爷,带着随从沿着宫道往宫外走。宫中的宫道蜿蜒曲折,两侧的宫墙高耸,青砖黛瓦间透着几分肃穆庄严,偶尔有宫女太监匆匆走过,低声行礼问好,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苏燕樱走着走着,目光无意间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宫殿,朱红的宫门紧闭,宫墙上爬满了藤蔓,透着几分萧索寂寥,正是许久未曾踏足的坤宁宫。
看到坤宁宫的那一刻,苏燕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过往片段。昔日乌拉那拉氏还是皇后时,坤宁宫虽算不上热闹非凡,却也有着正宫皇后的威严气派,如今废后被禁于此,这宫殿便也跟着沉寂下来,没了往日的光景。苏燕樱心里微微一动,想起那位被废黜的皇后,不知她被禁在这坤宁宫中,日子过得如何,是否安好。
随从见她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王妃,怎么了?可是累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息片刻?”苏燕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坤宁宫的方向,轻声道:“无妨,我只是许久没来过坤宁宫了,想进去看看。”随从闻言,有些迟疑:“王妃,坤宁宫如今住着废后娘娘,怕是不太方便……”苏燕樱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放不下心里的牵挂,轻声道:“无妨,我只是进去看看她的近况,不会多做停留,快去快回便是。”
说着,苏燕樱便迈步朝着坤宁宫走去,随从们见状,也只好连忙跟上。走到坤宁宫宫门前,苏燕樱抬手轻轻推开半掩的宫门,刚一踏入,便闻到一阵浓郁而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宫殿中,让人心里隐隐发沉。苏燕樱的心瞬间揪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再迟疑,快步朝着宫殿内室走去,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坤宁宫的内室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与昔日的繁华气派截然不同。空气中的药味愈发浓烈,苏燕樱走进内室,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的乌拉那拉氏。昔日那位端庄威严的皇后,如今竟瘦得脱了形,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整个人透着几分奄奄一息的模样,与往日判若两人。
看到这般景象,苏燕樱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在床边轻轻蹲下,急切地叫着:“娘娘,娘娘,您醒醒,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担忧。床上的乌拉那拉氏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缓缓落在苏燕樱身上,愣了片刻,才缓缓认出眼前的人,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微弱的笑容,声音沙哑而无力:“燕樱……是你……你来看我了……”
苏燕樱见她醒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底满是心疼与焦急:“娘娘,是我,我来看您了。抱歉,这么久没来看您,您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您这病得有多重啊,怎么会这么憔悴?”乌拉那拉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依旧微弱,声音断断续续:“没什么……老毛病了……反反复复的……也习惯了……”
苏燕樱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里愈发焦急,连忙问道:“娘娘,容嬷嬷呢?容嬷嬷一直陪着您,怎么没好好照顾您?您生了这么重的病,怎么不请太医来看?太医医术高明,总能想办法缓解您的病情,您怎么能就这么拖着?”提到容嬷嬷,乌拉那拉氏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轻声道:“容嬷嬷……她很好……一直在照顾我……知道我病了,每日都去外面给我抓药……只是这药吃了许久,也没什么效果……”
说着,乌拉那拉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苦涩:“至于太医……燕樱,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如今是废后,被禁在这坤宁宫中,形同废弃,哪有什么太医肯来给我看病?宫中的太医们都趋炎附势,眼里只有那些得宠的妃嫔和尊贵的皇室宗亲,像我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存在,谁会愿意浪费心思来管我的死活?”
苏燕樱听了这话,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眼底满是怒意与不平:“什么?怎么能这样!就算您如今不是皇后了,可您终究是皇阿玛的妻子,是皇室的人,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那些太医身为朝廷官员,职责便是救死扶伤,怎么能如此趋炎附势,见死不救?这也太过分了!娘娘,您等着,我现在就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给您看病,就算他们不愿意,我也一定想办法让他们来!”
说着,苏燕樱便要起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乌拉那拉氏紧紧抓住。乌拉那拉氏的手很凉,力气却意外的大,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释然,轻声道:“燕樱,不必了……真的不必了……我这病,我自己心里清楚,已经治不好了,这么多年来,反反复复,早已耗尽了心神,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何必再麻烦太医,浪费那些药材,得过且过,就这样吧……”
“娘娘,您怎么能说这种话!”苏燕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乌拉那拉氏,眼底满是急切与痛心,“身体是自己的,不管什么时候,身体都是本钱啊!您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放任病情恶化?您这样糟践自己,怎么对得起十二阿哥?十二阿哥还等着您呢!他还那么小,心里一定还记挂着您这个亲生额娘,您若是就这么倒下了,十二阿哥该有多伤心啊!”
听到“十二阿哥”这三个字,乌拉那拉氏的身体轻轻一颤,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雾,浑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愧疚,还有几分无奈。她缓缓松开抓住苏燕樱手腕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苦涩:“十二阿哥……如今我已经不是他的额娘了……他现在的额娘是令贵妃……容嬷嬷时常会打听他的消息,说他在令贵妃那里过得很好,有六格格、八格格、九格格陪着他,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十五阿哥,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有温暖,有陪伴,比跟着我这个废后强多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只要他能好好的,平安顺遂地长大,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娘娘,您怎么能这么想!”苏燕樱很不赞同地皱起眉头,语气急切地说道,“令妃娘娘再好,待十二阿哥再用心,终究也只是养母,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您才是十二阿哥的亲生额娘啊!在十二阿哥心里,您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他现在年纪还小,或许还不太懂,可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明白您的心意,一定会想您的!您若是就这么放弃自己,将来十二阿哥知道了,一定会后悔的,您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着他长大成人,看着他成家立业吗?”
乌拉那拉氏沉默了,眼底的水雾愈发浓重,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面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与苦涩。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亲眼看着他长大……我也想啊……可是我这身体……怕是撑不到那一天了……燕樱,你不懂,我被废黜皇后之位,禁在这坤宁宫中,早已是生不如死,若不是还惦记着十二阿哥,怕他受委屈,我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如今知道他过得好,我心里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娘娘,您不能这么消极!”苏燕樱连忙说道,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力量,“病痛虽然折磨人,可只要不放弃,总有希望的!太医们医术高明,说不定能想出办法治好您的病,就算不能痊愈,也能缓解您的痛苦,让您多活几年,多陪陪十二阿哥啊!您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您想想,十二阿哥若是知道您因为自己的消极懈怠而病情加重,他该有多难过?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十二阿哥想想啊!”
乌拉那拉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燕樱脸上,看着她眼底的急切与真诚,心里微微一动,眼底的绝望似乎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迟疑:“可是……太医们不会来的……他们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我就算请了,也是白费功夫……”“不会的!”苏燕樱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娘娘,您放心,我一定有办法请太医来!我是荣亲王妃,永琪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儿子,只要我去太医院说一声,就算那些太医再不愿意,也不敢不给我这个面子!就算他们真的不肯来,我也会去求皇阿玛,皇阿玛就算再对您有不满,也终究念着几分往日情分,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就这样病死在坤宁宫中的!”
苏燕樱的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真诚与执着,让乌拉那拉氏的心里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看着苏燕樱,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因为虚弱,一时没能发出声音。苏燕樱见状,连忙说道:“娘娘,您先好好休息,别说话,保存体力,我现在就去太医院请太医,很快就回来,您一定要等着我,千万别放弃自己,好不好?”
乌拉那拉氏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几分动容。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地说道:“好……我等着……燕樱……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还愿意帮我……”苏燕樱看着她眼底的感激,心里微微一酸,轻声道:“娘娘,您不必谢我,不管过去如何,您终究是皇阿玛的妻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就这样受苦,就这样放弃自己。您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着,苏燕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匆匆,心里满是急切,只想着尽快请来太医,缓解乌拉那拉氏的病情。随从们见状,连忙跟上,一行人沿着宫道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宫墙两侧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牵挂与救赎。坤宁宫内,乌拉那拉氏躺在床上,目光望着天花板,眼底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她轻轻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想着:或许……真的还有希望……或许……她真的能再多活几年,再看看十二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