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夜总比别处沉些,檐角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寒凉。永琪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反复摩挲着掌心的薄茧,眼底的迷茫与痛苦浓得化不开。他守了两个时辰,殿内始终静悄悄的,连苏燕樱细微的呼吸声都似隔着一层厚重的纱,模糊又遥远,揪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他知道,苏燕樱的疏离绝非仅仅因为额娘的伤害,定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不然她眼底的怀疑与防备,不会那般深重。可愉嫔已然疯癫,问不出半分有用的话,他翻遍了残寂宫的每一处角落,也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眼下唯一能帮他的,便只有紫薇了。紫薇心思通透,又极善共情,燕樱向来与她投契,若是紫薇肯去劝劝燕樱,或许能撬开她的嘴,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作祟,也能让燕樱明白,他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
念及此,永琪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他脚步匆匆地朝着紫薇居住的漱芳斋走去,一路上,晚风卷着宫苑里的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燕樱苍白憔悴的模样,还有她醒来后那冷淡疏离的眼神,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漱芳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紫薇低头刺绣的身影,柔和又静谧。永琪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紫薇,你在吗?”
屋内的身影顿了顿,随即传来紫薇温柔的声音:“是永琪吗?快进来吧,门没锁。”
永琪推门而入,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可心里的冷意却丝毫未减。紫薇早已放下针线,起身迎了上来,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不堪,眉宇间满是焦灼,不由得皱起眉头,关切地问道:“永琪,你怎么这个样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燕樱姐姐她……”
一提到苏燕樱,永琪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哽咽着说道:“紫薇,燕樱她伤得很重,身上到处都是伤,还受了惊吓,太医说她失血过多,身子本就弱,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好不容易醒了,却对我格外冷淡,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甚至不愿意见我。”
紫薇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急切地问道:“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宫里又有人为难她了?”
永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了出来,从苏燕樱被人骗去残寂宫,到被疯癫的愉嫔厮打受伤,再到太医诊治的结果,还有他去残寂宫问愉嫔,却只看到额娘疯疯癫癫的模样,最后苏燕樱醒来后对他的疏离与防备,一字一句,都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无助。
“我知道,燕樱心里定是有疙瘩,定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些挑拨离间的话,不然她不会这么对我。”永琪抬起头,眼底满是恳求,紧紧盯着紫薇的眼睛,“紫薇,你跟燕樱向来交好,她向来信你,你能不能去永和宫陪陪她,跟她说说话?帮我问问,到底是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也帮我跟她解释解释,我对她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没能保护好她,是我不好,可我真的很爱她,我不想失去她。”
紫薇听得心头又急又气,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怒意:“竟然有人这么恶毒,故意把燕樱姐姐骗去冷宫,还让愉嫔娘娘伤了她,甚至在她面前说些挑拨的话,简直太过分了!燕樱姐姐本就身子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伤害,心里肯定又怕又痛,对你有误会也是难免的。”
她看着永琪眼底的无助与愧疚,心里的怒气更甚,同时也满是心疼:“永琪,你别着急,燕樱姐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她现在受了重伤,又受了惊吓,心里乱得很,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我这就跟你去永和宫,我好好跟她说说,帮你解释清楚,也帮你问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绝对不能让那个坏人得逞,不能让她白白伤害燕樱姐姐,还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永琪闻言,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连忙站起身,对着紫薇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地说道:“多谢你,紫薇,真的多谢你,只要燕樱能明白我的心意,能消气,我做什么都愿意。”
“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紫薇连忙扶起他,语气温柔又坚定,“燕樱姐姐也是我的姐姐,我自然不会看着她受委屈,也不会看着你们之间产生误会。走吧,咱们现在就去永和宫,别让燕樱姐姐一个人在里面胡思乱想。”
说着,紫薇拿起一旁的披风,快速披在身上,又叮嘱了金锁几句,便跟着永琪快步朝着永和宫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紫薇心里满是对苏燕樱的心疼和对幕后黑手的愤怒,而永琪心里,则满是忐忑与期待,既希望紫薇能帮他解开苏燕樱的心结,又怕苏燕樱依旧不肯原谅他。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永和宫。永琪站在寝殿门口,脚步顿了顿,眼底满是犹豫:“紫薇,我……我就在外面等你,我怕我进去了,燕樱会更不舒服。”
紫薇点了点头,理解地说道:“好,你就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跟燕樱姐姐好好说说,你别担心。”
说完,紫薇轻轻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寝殿内暖炉依旧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苏燕樱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带着不安。
紫薇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边,看着苏燕樱憔悴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轻轻坐在床沿边,声音温柔得像羽毛:“燕樱姐姐,我是紫薇,我来看你了。”
苏燕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紫薇,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语气微弱地说道:“紫薇,你怎么来了?”
“我听永琪说你受了重伤,心里急得不行,就赶紧过来看看你。”紫薇握住苏燕樱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紫薇连忙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传递着温暖,“燕樱姐姐,你疼不疼?太医说你伤得很重,你一定要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好好照顾自己。”
苏燕樱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疼,习惯了。”
紫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疼了,连忙说道:“燕樱姐姐,你别这么说,你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会不疼呢?都是永琪不好,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心里现在满是愧疚和自责,守在殿外两个多时辰了,连一步都不敢离开,就怕你有什么事,他心里有多在乎你,你心里应该清楚啊。”
苏燕樱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神色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紫薇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继续说道:“燕樱姐姐,永琪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你还记得吗?上次你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他守在你床边,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亲自给你熬药,给你擦身,生怕你有半点闪失;还有你说喜欢宫外的梅花,他就特意让人在永和宫的院子里种满了梅花,就为了让你开心;你想家的时候,他怕你难过,就偷偷打听昭宁国的事情,讲给你听,还说以后有空,就陪你一起回去看看;平时宫里有什么好东西,他从来都先想着你,不管是珍稀的药材,还是好看的首饰,从来都不会忘了你。”
“他对你的好,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从来都没有对谁这么用心过,只有你,燕樱姐姐,只有你能让他这么牵挂,这么在乎。”紫薇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紧紧握着苏燕樱的手,“这次的事情,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恶毒,故意把你骗去冷宫,还让愉嫔娘娘伤了你。他找到你的时候,看到你满身是伤,心疼得都快哭了,太医诊治的时候,他站在一旁,紧张得手都在发抖,生怕从太医嘴里听到不好的消息。这些天,他一直守着你,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了好多,他心里的痛苦,一点都不比你少啊。”
苏燕樱静静地听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想起自己染风寒时,永琪日夜守在床边的模样;想起院子里那满院的梅花,盛开时那般绚烂;想起自己想家时,永琪温柔安慰自己的模样;想起每次有好东西,他总是第一时间送到自己面前,眼底满是宠溺。那些画面,清晰又温暖,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她冰冷的心田,让她心里的防备,渐渐松动了几分。
是啊,永琪平时待她那般好,那般温柔,那般体贴,若是没有真心,怎么会做到这般地步?或许,真的像紫薇说的那样,是自己中了别人的计,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想要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是,欣荣说的那些话,又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脑海里,那些话,尖锐又残忍,带着浓浓的恶意,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她的心上。欣荣说,永琪接近她,从来都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她是昭宁国的长公主,娶了她,能帮他巩固地位,能帮他在皇阿玛面前加分;欣荣说,永琪心里从来都没有她,他心里一直爱的是别人,对她好,不过是逢场作戏,是利用她;欣荣说,永琪早就跟她私下有染,还送了她定情信物,只是碍于她的身份,才不敢公开。
欣荣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坚定,语气肯定,说得头头是道,一点都不像是假的,甚至还说了很多细节,让她不得不相信。
一边是紫薇的句句劝说,还有过往永琪对她的种种好,让她忍不住想要相信永琪;一边是欣荣尖锐残忍的话语,还有那些看似真实的细节,让她心里充满了怀疑与痛苦。两种想法在她的心里不停拉扯着,让她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紫薇看着苏燕樱眼底的挣扎与动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继续劝道:“燕樱姐姐,你想想,若是永琪真的不爱你,真的是利用你,他何必对你这么用心?何必为你做这么多事情?宫里想要攀附他的女人那么多,比你身份高的,比你有权势的,不在少数,他若是真的想要巩固地位,完全可以选择别人,何必对你这般掏心掏肺?显然,是有人嫉妒你,嫉妒你能得到永琪的宠爱,嫉妒你能坐在嫡福晋的位置上,所以才故意设计陷害你,故意在你面前说些挑拨离间的话,想要让你误会永琪,想要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让你和永琪反目成仇,她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那个幕后黑手,心思太过歹毒,竟然能想出这么阴险的招数,不仅伤害你的身体,还要伤害你的心,还要破坏你和永琪的感情,简直太过分了!”紫薇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愤怒,“燕樱姐姐,你可千万不要中了她的计,不要让她得逞,不要白白伤害了自己,还辜负了永琪对你的一片真心啊。你若是心里有什么误会,有什么疑惑,大可以直接问永琪,他那么爱你,一定会跟你解释清楚的,不要一个人在心里胡思乱想,那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也会让那个坏人得意。”
苏燕樱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乱麻似乎更甚了。她知道紫薇说得有道理,也知道永琪平时待她极好,可欣荣的话,像一颗毒种子,早已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让她无法轻易放下怀疑。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地说道:“紫薇,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紫薇看着苏燕樱疲惫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知道她现在心里很乱,需要时间好好梳理,也不能逼得太紧,只能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道:“好,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你若是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叫我,我就在漱芳斋,随时都能过来陪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紫薇轻轻松开苏燕樱的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放轻脚步,缓缓走出了寝殿。
寝殿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苏燕樱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屋顶,脑海里依旧盘旋着紫薇的话和欣荣的话,还有过往永琪对她的种种好,心里的挣扎与痛苦,丝毫没有减少。
她翻了个身,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弄清楚真相,必须知道永琪对她的心意,到底是真心,还是利用。
欣荣说,永琪送了她定情信物,还跟她私下有染,若是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这么久以来的付出,这么久以来的深情,就都成了一个笑话;若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就是中了欣荣的计,辜负了永琪的真心,也让自己受了这么多不必要的痛苦。
她必须亲自验证一下,验证欣荣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欣荣还说,那定情信物是她送给永琪的,她以为永琪会丢掉,没想到永琪把它藏在了书房书架第三排的《论语》后面的小匣子里。若是真的能找到那块玉佩,那欣荣的话,或许就是真的;若是找不到,那欣荣,就是在骗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着,让她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她坐起身,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她咬了咬牙,强忍着疼痛,慢慢挪到床边,穿上鞋子,踉跄着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永琪的书房走去。
一路上,她的脚步很轻,很缓,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必须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让她痛不欲生,她也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永琪的书房就在永和宫的东侧,距离寝殿不算太远,可苏燕樱却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疼得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走到书房门口时,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很安静,暖炉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与寝殿内的药味截然不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看得出来,永琪平时很爱惜这些书。
苏燕樱扶着墙壁,缓缓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第三排的书籍上。第三排的书大多是儒家经典,《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眼就能看到那本熟悉的《论语》。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心也渗出了冷汗,心里既紧张又害怕。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慢慢抽出了那本《论语》。
果然,在《论语》原来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做工精致,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很是古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