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秋意渐渐染透了窗棂,檐角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扫去又积,像散不尽的愁绪,缠在这座宫殿的每一寸角落。寝殿内的药味淡了些,却依旧残留着几分清苦,混着窗缝钻进来的桂花香,成了这段时日里最常有的气息。
苏燕樱靠坐在床头,身上裹着松软的云锦披风,墨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柔和,只是眼底的空洞与沉寂,依旧没散去半分。这些日子,在永琪没日没夜的照料与紫薇日日的陪伴下,她的伤势已好了大半,高热退去后,伤口也渐渐结痂,身子总算有了些气力,不再像从前那般连抬手都费劲,可心头的那道疤,却始终没愈合,依旧隐隐作痛。
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走进来,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笑着劝道:“福晋,这是厨房刚炖好的银耳羹,加了些冰糖,甜而不腻,您多少吃点,补补身子。这些日子您胃口一直不好,五阿哥特意吩咐厨房每日换着花样做,就盼着您能多吃几口呢。”
苏燕樱抬眸看了眼那碗晶莹剔透的银耳羹,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放着吧,我没胃口。”
自那日高热退去后,她虽不再抗拒喝药,却始终没什么胃口,每餐只吃一点点,整个人依旧清瘦得厉害,风一吹似要倒一般,看得永琪心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吩咐厨房做些滋补开胃的吃食,盼着她能多进些食。
春桃见状,又耐着性子劝道:“福晋,您就吃点吧,这银耳羹炖了两个时辰,软乎乎的,很好消化,您要是不吃,五阿哥回来看到了,又该心疼了。这几日五阿哥为了您,连朝堂上的事都分了心,每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您,您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五阿哥想想,好不好?”
苏燕樱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上绣着的缠枝莲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不是不知道永琪的用心,这些日子,永琪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眼底的心疼、愧疚与担忧,她都懂,可心头的委屈与阴霾,却始终挥之不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提不起半分兴致,连吃饭睡觉,都成了一种煎熬。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永琪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宫外的凉意,他脱下外袍递给一旁的小太监,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苏燕樱身上,眼底瞬间盛满了温柔,语气放得极柔:“燕樱,今日身子有没有舒服些?春桃说厨房炖了银耳羹,你吃了吗?”
苏燕樱抬眸看向他,永琪眼底的血丝淡了些,显然是这几日稍稍歇了口气,可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显然还是没休息好,身上的衣袍倒是规整了些,没了从前的褶皱,却依旧难掩疲惫。她看着永琪眼底的温柔,心头微微一动,却还是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了眼眸。
永琪在床边坐下,拿起矮几上的银耳羹,用小勺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苏燕樱唇边,柔声说道:“燕樱,尝尝,很甜,不腻,你就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苏燕樱看着递到唇边的小勺,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嘴,将那勺银耳羹咽了下去。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些心头的苦涩,她的眼神松动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永琪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语气愈发温柔:“好吃吧?再吃一口,多吃点补补身子,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带你出宫走走,去看看外面的秋景,好不好?”
苏燕樱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抗拒,任由永琪一勺一勺地喂着,慢慢将那碗银耳羹吃了大半。春桃站在一旁,见福晋肯吃东西了,也松了口气,悄悄退到了殿外,留他们二人独处。
一碗银耳羹吃完,永琪放下勺子,拿起手帕轻轻擦拭着苏燕樱的唇角,语气温柔地问道:“燕樱,今日天气不错,阳光也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在殿里待久了,闷得慌,出去晒晒太阳,对身子也好。”
苏燕樱抬眸看了眼窗外,透过窗缝,能看到庭院里的阳光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梧桐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倒是有几分暖意。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好。”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答应出去走走,永琪见状,眼底满是欣喜,连忙说道:“好,我扶你起来,咱们慢慢走,不累着你。”
永琪小心翼翼地扶着苏燕樱下床,为她裹紧了披风,又拿起一旁的手炉放在她手里,才扶着她慢慢走出寝殿,朝着庭院里走去。庭院里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凉意,桂花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苏燕樱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暖意,眼底的空洞稍稍淡了些。
永琪扶着她在庭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轻轻为她拢了拢披风,柔声说道:“慢点坐,别碰到伤口。”
苏燕樱轻轻点头,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金黄的桂花挂满枝头,密密麻麻,格外好看。她沉默着,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查案的事,还是没线索吗?”
永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轻轻握住苏燕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燕樱,对不起,我派了很多人去查,可依旧没找到半点线索,那个幕后黑手做得太隐秘了,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这些日子,他一边照料苏燕樱,一边没放弃查案,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那日老佛爷中毒一事的蛛丝马迹,可无论怎么查,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收获,这让他格外挫败,也愈发愧疚,觉得自己没能尽快为燕樱讨回公道。
苏燕樱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目光依旧落在桂花树上,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我知道了,我也没指望能很快查到。”她的语气里满是失望,显然对查案一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永琪看着她失望的模样,心头满是心疼,连忙说道:“燕樱,你别灰心,我不会放弃的,就算查再久,我也一定会找到真凶,为你讨回公道,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苏燕樱没有应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她累了,真的累了,这场深宫的纷争,这场无端的陷害,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想再管这些纷争,也不想再想那些委屈,可那些事情,却像刻在她心上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永琪看着她疲惫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目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眼底满是温柔与心疼。他知道,燕樱需要时间,需要慢慢走出这场阴影,他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她,守护着她,直到她重新开心起来。
而此时,永琪派去监视秋兰苑的太监,已经在秋兰苑附近守了近半月有余。这半月来,他们每日都小心翼翼地守在秋兰苑外,仔细观察着秋兰苑里的一举一动,不敢有半点疏忽,可欣荣却始终安分守己,每日要么在庭院里喝茶看书,要么在殿内休息,偶尔和碧云说说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举动,连秋兰苑的大门都很少踏出,看起来格外乖巧,仿佛真的洗心革面,不再打什么坏主意了。
这日傍晚,负责监视的领头太监悄悄来到永和宫,见永琪正在庭院里陪着苏燕樱,便悄悄在一旁候着,等苏燕樱回寝殿休息后,才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五阿哥,奴才等在秋兰苑附近守了半月有余,欣荣福晋每日都待在苑内,没有任何异常举动,连出门都很少,看起来格外安分。”
永琪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他了解欣荣,欣荣性子骄傲,又对燕樱心怀嫉妒,绝不是个安分的人,那日陷害燕樱不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这半月来的安分,太过反常,反而让他更加怀疑。
“她当真每日都待在苑内,没有任何异常?”永琪语气冰冷地问道,眼底满是审视。
“回五阿哥,是真的,”领头太监连忙点头,恭敬地说道,“奴才等每日轮流值守,不敢有半点疏忽,欣荣福晋每日的举动都很规律,除了和碧云说话,就是喝茶看书,偶尔在庭院里走走,没有和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看起来确实很安分。”
永琪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眼底闪过一丝沉思。他忽然明白过来,欣荣也不笨,那日他从秋兰苑离开时,语气带着几分怀疑,欣荣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知道他会派人监视自己,所以才故意装得安分守己,收敛了所有的动作,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找不到任何把柄。
若是再这样监视下去,怕是再过一个月,两个月,也查不到任何线索,反而会浪费人力物力,甚至可能让欣荣察觉到更多,以后再想抓她的把柄,就更难了。
永琪思索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对着领头太监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撤回来吧,不用再监视秋兰苑了。”
领头太监闻言,心头一惊,连忙说道:“五阿哥,这……这要是撤回来,万一欣荣福晋再耍什么花样,陷害福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