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下)
病房里的压抑持续了很久,直到黑瞎子哭得累了,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吴邪最先回过神,弯腰捡起滚了一地的苹果,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王胖子抹了把脸,粗粝的掌心蹭过眼角,留下一道湿痕,却梗着脖子没吭声。解雨臣走到病床边,看了眼心电监护仪上平稳下来的曲线,又转头看向始终站在原地的张起灵。
他知道,张起灵和黑瞎子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一句“朋友”能概括的。那些一起下过的墓,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扛过的生死关头,是他们这群人里,最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解雨臣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瞎子这边,先麻烦你了。我和天真、胖子去查查逆行性遗忘症的治疗方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他恢复记忆。”
吴邪跟着点头,眼里满是担忧:“小哥,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王胖子瓮声瓮气地补了句:“缺啥少啥也吭声,别自己扛着。”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病房门合上的瞬间,那点残存的喧闹彻底消散,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沉默的呼吸。
张起灵缓缓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着黑瞎子沉睡的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冬夜,黑瞎子醉醺醺抓着他袖子时的温度。
他知道黑瞎子的痛,知道那灭门的惨剧是怎样一道刻在骨血里的疤。可现在,他不能说,也不能提。
黑瞎子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火,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的张起灵。陌生的脸,陌生的眼神,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让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
“水……”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起灵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又怕烫到他,先伸出指尖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黑瞎子却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排斥。那双刚哭过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少年人的警惕和茫然,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者。
“不用。”他说,语气疏离得不像话。
张起灵递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抽干。他看着黑瞎子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后来在西沙海底墓,被海蟑螂划到的,此刻却和少年人的茫然格格不入。
他没再坚持,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依旧很轻:“放这儿了。”
黑瞎子没应声,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肩膀上,他却微微眯起眼,像是不习惯这样的光亮。
张起灵没走,依旧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陪着。
可黑瞎子显然不喜欢这份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张起灵,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一直在这里做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说了三个字:“照顾你。”
“我不需要。”黑瞎子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不认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张起灵的心脏。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落寞,指尖微微收紧,却没再说话。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却偏偏觉得,这人眼底的落寞,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别过头,不再看张起灵,嘴里低声嘟囔着:“慕尼黑的雪……应该快化了吧。”
又是慕尼黑。
张起灵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黑瞎子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冬天。停留在他背着家族的骨灰,仓皇逃离的时刻。停留在他还没成为“黑瞎子”,还只是那个姓齐的少年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还没有张起灵。
没有一起下墓的默契,没有生死关头的相护,没有冬夜酒馆里的醉酒真言,没有那些藏在玩笑话里的真心。
张起灵坐在椅子上,看着黑瞎子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悲痛和茫然,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闯入了黑瞎子少年时代的,多余的局外人。
黑瞎子似乎是真的累了,没再说话,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依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张起灵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冰凉的温度,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就在这时,黑瞎子的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那声音很模糊,混在仪器的滴答声里,几乎要被淹没。可张起灵还是听清了。
他听见黑瞎子说:“哑巴张……”
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梦呓的软意,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起灵的心上。
哑巴张。
这是黑瞎子给他的专属外号。
是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藏在玩笑话里的亲昵。
是无数个生死关头,黑瞎子喊着这个名字,扑过来替他挡下危险的执念。
张起灵的身体猛地僵住,指尖微微颤抖,他俯身,凑近黑瞎子的耳边,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可黑瞎子只是蹙着眉,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仿佛刚才那声呢喃,只是张起灵的幻觉。
张起灵站在床边,看着黑瞎子沉睡的脸,眼底的落寞,浓得化不开。
原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在黑瞎子无意识的梦里,悄悄探出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俯身,在黑瞎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我等你。”
等你记起慕尼黑的雪,也记起杭州的雨。
等你记起家族的覆灭,也记起我们的相遇。
等你记起,你是黑瞎子,是那个会笑着喊他“小哥”,会没心没肺调侃他,也会豁出性命护着他的姓齐的瞎子。
等你记起,他是你的哑巴张。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张起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黑瞎子沉睡的脸上,安静得让人心疼。
仪器的滴答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敲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敲在张起灵的心上。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长。
可他愿意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