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火盆边的忏悔录
城郊的这间土坯房四面漏风,窗户纸早没了,糊了一层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屋子正中间架了个铁皮火盆,里面烧着几块发潮的木柴,烟气呛人,熏得眼泪直往外冒。
苏念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跟拨火棍,机械地通着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像张剪纸。
“这些,都烧了吧。”
老周从破木桌后面绕过来,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
那是刚从那张芯片里解码出来的所有明细。
他走得蹒跚,膝盖大概是犯了风湿,每走一步都呲牙咧嘴。
苏念没动,眼神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周叔,你看懂这一行了吗?”她指了指最上面那张纸被圈红的一栏。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几张纸片飘进火盆,瞬间卷了黑边,化成灰烬。
“丫头,别问了。”老周把那一摞纸一股脑扔进火里,火苗猛地窜起半米高,热浪扑面而来,“有些事,知道得越清楚,死得越快。”
苏念伸手,不顾火烫,硬是用拨火棍从火堆边缘挑出一张残页。
纸角焦了,但这几个字还在。
【归流计划-阶段三:容器筛选与排异反应测试】
下面跟着一串名单。
排在第一个的,是那个五年前死掉的“白月光”。
排在第二个的,是苏念。
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适配】。
苏念看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她一直以为,当年那场针对她的阴谋,是因为嫉妒,是因为情爱纠葛,是因为傅承枭那个瞎子把她当成了凶手。
原来不是。
哪有什么情深似海的白月光,哪有什么因爱生恨的报复。
在陆沉舟那群人眼里,她们不过是两条待宰的猪,是两个为了某种目的被精心饲养的“容器”。
“他们不是要钱。”苏念把那张纸重新扔回火盆,看着它一点点变黑、卷曲,最后碎裂,“他们是要命,还要借着别人的命,活他们自己的岁数。”
所谓的“意识永生”,说白了就是换血,换器官,甚至通过极端的心理诱导和药物控制,把一个活人的记忆和人格抹杀,填进去另一个人的东西。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慈恩疗养院里会有那么多疯子。
那是失败的试验品。
“苏总当年的死……”老周蹲在火盆边,拿衣袖擦了擦眼镜片,声音哽咽,“我一直觉得蹊跷。车祸现场太干净了,连点刹车痕迹都没有。现在看这账本,那辆肇事车的司机,拿的是‘安澜生物’的终身抚恤金。”
苏念握着拨火棍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
廉价的代可可脂味道,甜得发腻,还有股蜡味。
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在村口小卖部买的,为了防止低血糖晕过去。
她现在不能晕,每一根神经都得绷得像钢丝一样紧。
“周叔,这笔账,我会跟他们算清楚。”
苏念嚼碎了巧克力,甜味稍微压住了一点心里的苦,“你走吧。那张支票足够你在南方买个小院子,种点菜,别再碰算盘了。”
老周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对着苏念鞠了一躬,转身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
冷风灌进来,火苗乱窜。
苏念依然坐在那里,盯着火盆。
火就要灭了。
她把手里那张本来打算留作底牌的芯片,也扔了进去。
塑料燃烧发出刺鼻的臭味,冒出一股黑烟。
证据?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法律讲究证据,但复仇不需要。
既然陆沉舟想玩“永生”,那她就送他一场盛大的葬礼。
至于傅承枭……
苏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五年,还在那儿演什么深情戏码。
如果让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其实是死于“由于排异反应导致的器官衰竭”,而不是苏念推下楼的,他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会裂成什么样?
肯定很精彩。
她站起身,腿麻了,跺了两下脚。
这破屋子太冷,待久了骨头缝都疼。
【视角:傅承枭】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高架桥下的阴影里。
头顶是轰隆隆的车流声,像是闷雷滚过。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秦秘书手里的平板电脑发出幽幽的蓝光。
“傅总,按照您的吩咐,‘安澜生物’地下的那个实验室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秦秘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是我们在清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备份档案。”
傅承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的打火机。
“念。”
秦秘书滑了一下屏幕,把平板递到后座。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扫描件。
【特殊样本观察日志:苏念】
【观察员:陆沉舟】
【记录一:目标痛觉神经敏感度极高,适合进行高强度的精神摧毁测试。
建议引入强情感刺激源(如:傅承枭)。】
【记录二:目标已成功受孕。
胎儿基因序列与‘原体’高度重合。
建议在分娩前进行母体精神剥离,以确保‘容器’纯净度。】
咔嚓。
傅承枭手里的打火机盖子被硬生生掰断了。
金属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他看着那几行字,每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口来回拉扯。
五年前。
他以为自己在惩罚一个杀人凶手。
他把她关在地下室,断绝她所有的希望,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甚至亲手把她推向崩溃的边缘。
原来,这一切都是陆沉舟写好的剧本。
而他傅承枭,是这个剧本里最听话、最卖力的一条狗。
也是那个亲手把刀递给刽子手,帮着他们把苏念这只蝴蝶钉在标本板上的帮凶。
“傅总……”秦秘书看着后视镜里男人的表情,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跟了傅承枭十年,他见过这男人杀伐决断,见过他狠辣无情,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的表情。
“烧了。”
傅承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什么?”秦秘书愣了一下。
“把这份档案,还有所有能证明陆沉舟罪行的原始数据,全部销毁。”傅承枭坐直了身子,把那个坏掉的打火机扔进车载垃圾桶。
秦秘书急了:“傅总!这可是能彻底扳倒陆沉舟的铁证啊!而且有了这个,您就能向苏小姐证明,当年您也是被蒙蔽的,您也是受害者……”
“证明?”
傅承枭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荒凉,“证明我有多蠢?证明我是怎么一步步配合别人,把她和孩子逼上绝路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拉得很长,像是一道道流脓的伤口。
“她现在活着的动力就是恨。”
傅承枭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手抖得厉害,抽了三次才抽出来一根,“如果让她知道,她受的所有苦,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恨,更是因为这种恶心的实验……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荒谬得令人作呕。
“让她恨我吧。”
傅承枭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没能压住心口的疼,“至少恨是一个具体的目标。恨我,她就有力气活着来杀我。如果连这个恨都是假的,都是被人设计好的……她会碎的。”
秦秘书沉默了。
他看着傅承枭那张隐在烟雾后的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老了十岁。
“还有。”
傅承枭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黑点,“把苏念手里那个芯片的追踪信号掐断。陆沉舟的人已经在往那边摸了。”
“是。”秦秘书低头操作电脑。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傅承枭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
念念,你想复仇,那就来吧。
我给你递刀,给你铺路。
等这把火烧尽了所有的罪恶,我会把自己也扔进这火盆里。
这是我欠你的。
“开车。”
“去哪?”
“苏家老宅。”傅承枭闭上眼,“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稍微干净点的东西。”
虽然他知道,那里早就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