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断线的风筝也会飞
消毒水的味道很冲,像有人往鼻子里塞了一团浸透酒精的棉花。
苏念睁开眼,天花板是那种惨白的石膏板,上面有个洗不掉的霉点,像只死苍蝇。
喉咙干得冒烟,稍微咽口唾沫都像是在吞刀片。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还在。
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砸玻璃时留下的纪念品。
旁边传来一阵很轻的咀嚼声。
沈知节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陪护椅上,正往嘴里塞一块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眼底那两坨乌青比昨天更重了,如果不说是知名策展人,没人会怀疑他是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无业游民。
听到床板吱呀的动静,沈知节噎了一下,赶紧抓起旁边的矿泉水猛灌两口,顺了顺气。
“醒了?”他抹了一把嘴角,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刚好,我也懒得再等你睡个回笼觉。温言那个愣头青的文章发出去了。”
苏念撑着床沿坐起来。
头晕目眩,像是有个搅拌机在脑子里转。
她没接话,只是指了指那个水瓶。
沈知节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顺便还得瑟地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废墟还在冒烟,那只原本装在防弹玻璃罩里的枯叶蝶标本被放在一张白布上,翅膀残缺,背景是模糊的救护车和警戒线。
标题很耸动,也很“温言”风格——《当蝴蝶被烈火吞噬:天才陨落后的七十二小时》。
“舆论炸了。”沈知节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傅氏的股价今早开盘就跌停。陆沉舟雇的水军刚冒头就被愤怒的网友喷成了筛子。现在全网都在给你点蜡烛,甚至有人去傅氏大楼门口扔鸡蛋。”
苏念喝了口水,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压住了一点燥热。
她把手机推开,没看那些评论。
活人的热闹,跟死人没关系。
“我要的东西呢?”她声音哑得厉害。
沈知节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热的密封袋,扔在被子上。
里面是那枚铜质的密钥片,还有一张新的身份证,护照,以及一张飞往米兰的机票。
名字是陌生的“林夏”。
苏念拿起那枚密钥片。
经过大火的烘烤和后来的清理,铜牌表面的氧化层脱落了一些,露出了原本的光泽。
她翻到背面。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隐秘的角落。
凹凸不平的触感。
沈知节昨晚没看错,确实是那三个字母:F.C.Y。
Fu Cheng Xiao。
母亲留给她的保命符上,刻着傅承枭的名字。
苏念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收紧,直到铜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真是讽刺。
她拼了命想逃离这个男人,结果兜兜转转,连最后的生路都打着他的烙印。
母亲当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为什么要把苏家的退路和傅家绑在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场情杀或者商战。
这是一张网。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跳出来了,现在看来,不过是从一个小笼子,跳进了一个更大的迷宫。
“这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沈知节看着她的脸色,声音沉了几分,“你想好了?现在回头去跟傅承枭对质,哪怕不用这块牌子,光凭那场火,也能让他跪下来求你原谅。”
求原谅?
苏念嘴角扯动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嘲弄。
镜子里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还贴着创可贴。
太狼狈了。
这种样子的“苏念”,就算赢了,也不过是个摇尾乞怜的受害者。
她不要他的愧疚。
愧疚这东西太廉价,睡一觉就忘了。
她要的是他痛,痛到骨髓里,痛到哪怕呼吸都会想起她的名字。
“帮我把这个处理掉。”苏念指了指那一头焦枯的长发。
沈知节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翻出一把剪刀:“在这里?”
“嗯。”
咔嚓。
剪刀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
一缕烧焦的发丝落在白色的被单上,黑得刺眼。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长发变短发,那些承载着过往柔情与软弱的纠缠,随着碎发纷纷扬扬地落下。
十分钟后。
苏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齐耳短发,露出瘦削凌厉的下颌线,眼神里那点原本总是湿漉漉的水汽彻底干涸,只剩下一片荒原般的死寂。
这才是林夏。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有节奏。
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亚麻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副夸张的玳瑁眼镜,手里没拿公文包,反而拎着那个装着枯叶蝶标本的盒子。
米娅。
国际著名的艺术经纪人,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疯子猎手”。
她只签两种人:绝世天才,或者绝世疯子。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米娅推了推眼镜,目光像X光一样在苏念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堆碎发上,挑了挑眉,“这发型不错,省洗发水。”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易碎的梦。
“沈先生把你的情况大概跟我说了。”米娅也不客套,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二郎腿翘得老高,“才华这东西我有,钱我也有,渠道我更有。但我做生意讲究个回报率。苏小姐,现在的你,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筹码?”
苏念看着她。
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掏出设计稿自证。
她只是伸手,从床头那杯水里蘸了一点水,在干燥的桌面画了一个圆。
然后一笔划破。
“现在的苏念是个死人。”苏念看着那个渐渐干涸的水渍,声音平静,“死人没有价值。但林夏有。”
她抬起手,指了指米娅带来的那个盒子。
“那只蝴蝶死了,所以它成了标本,成了艺术品,成了永恒。只有死过的东西,才懂怎么让人刻骨铭心。”
苏念顿了顿,目光直视米娅镜片后的眼睛:“你想捧出一个顶级设计师?那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但你想不想捧出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女王?每一件衣服都是凶器,每一场秀都是审判。”
米娅眯起眼。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有点意思。”
米娅突然笑了,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那个水渍画的圆上。
“飞机两小时后起飞。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走之前还顺走了沈知节那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
“这人……”沈知节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脸肉痛,“那是金枪鱼的,我就咬了一口。”
苏念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那是身体在抗议。
她扶住床沿,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抚上依然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个小生命,正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顽强地扎根。
这就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敢于彻底斩断过去的勇气。
“走吧。”
苏念套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卫衣,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知节提起那个简单的行李包,跟在她身后。
走到医院门口时,苏念停下了脚步。
外面是个阴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吞没。
路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画面正好切到傅氏集团大楼。
一群记者围堵在门口,镜头晃动中,隐约能看到傅承枭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黑衬衫,脸色阴沉得吓人,正一把推开挡路的话筒,大步流星地往车里钻。
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随时会爆炸的暴戾。
他在找她。
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或者是……丢了肋骨的野兽。
苏念看着屏幕里的男人,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滑到路边,车门滑开,米娅坐在里面冲她招手。
苏念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也隔绝了那座困了她整整五年的牢笼。
“再见。”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不是对傅承枭,而是对那个曾经为了爱情低到尘埃里的苏念。
商务车汇入车流,向着机场疾驰而去。
风筝断了线,不是为了坠落。
是为了飞得更高,高到任何人都够不着的地方,然后变成老鹰,俯瞰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