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谁点燃了蝴蝶
车载屏幕上,沈知节那张平时欠揍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电流麦:“苏念!你听不懂人话吗?钢结构耐火极限只有十五分钟,现在已经烧了二十分钟了!那是展馆,不是如果你家后花园!”
苏念没理他,甚至腾出一只手把蓝牙耳机的音量调低。
脚下的油门已经被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像是一头狂奔的野兽。
“我要救的东西不在云端。”苏念盯着前方滚滚浓烟,瞳孔里倒映着那抹刺目的橘红,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在保险柜第三层。母亲留下的密钥片,必须活着出去。”
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那张脸冷得像冰,只有眼底压着一团火。
小时候,雷雨天停电。
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指着那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说:“念念,钱没了可以赚,名声臭了可以洗,但有些东西比命贵,因为它连着根。根断了,人就飘了。”
五年前她飘了,像个孤魂野鬼。今天,她得把根找回来。
“滋——”
行车记录仪被她随手切换成了直播模式。
既然这把火是有人特意为她点的,那不如让全场观众都看看,到底是谁在玩火自焚。
“疯子……全是疯子……”沈知节的骂声被切断。
展馆到了。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橡胶和电线烧焦的刺鼻臭味,熏得人眼泪直流。
外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两辆消防车正在朝顶棚喷水,但在这种级别的火势面前,那点水柱细得像呲水枪。
老柯刚把呼吸器扣上,一转头就看见一辆越野车一个急刹甩尾,轮胎在地上磨出两条黑印。
车门还没关严,一个白影就窜了出来。
“那个谁!退后!不想活了?!”老柯吼了一嗓子,他在火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这种看热闹不要命的见得多了。
但这女人不对劲。
她没掏手机拍照,也没尖叫,而是像条泥鳅一样,猫着腰,贴着外墙根的一处死角,熟练地避开了正在坍塌的主承重区,直奔侧门。
那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设计师,倒像个惯犯,或者说——她比建筑师还了解这座坟墓。
“操!”
老柯骂了一句脏话,顾不上纪律,拎着斧头就追了上去。
火舌舔舐着天花板,黑烟像实体化的怪物一样往下压。
能见度不足两米。
苏念捂着口鼻,肺里像是吸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钳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她骨头捏碎。
“出去!那是死路!”老柯隔着面罩怒吼,声音闷闷的,全是怒气。
苏念被拽得一个踉跄,她回过头,那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却亮得吓人。
她狠狠甩开老柯的手,指着二楼那个摇摇欲坠的夹层:“那里有个保险箱!里面是死人拿不走的东西!”
老柯愣住了。
他见过有人为了那点现金冲进去,见过为了救宠物冲进去,但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贪婪,那是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与此同时,展馆对面的废弃钟楼里。
江晚的手指正悬在那个红色的“执行”键上。
那是备用燃料罐的远程引爆程序。
按照陆沉舟的剧本,当那个女人试图靠近真相时,这一键下去,刚好送她上西天,伪造成二次爆炸的意外。
望远镜的视野里,火光扭曲了空气。
她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挣脱了消防员,不仅没跑,反而扑向了火场最中心。
那里放着苏念五年前的获奖作品——一只被封在防弹玻璃罩里的、黑色的枯叶蝶标本。
那是所有人都以为的“道具”,也是苏念此刻唯一的眼中钉。
她在干什么?
江晚的手指僵住了。
镜头里,苏念没有去砸那个装满珠宝的柜台,而是整个人扑在那只蝴蝶标本上,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势,试图用身体去挡住上方掉落的火星。
那不是在抢宝物。
那动作,像是一个母亲在地震来临时,死死护住身下的孩子。
江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一股莫名的酸楚冲上鼻腔。
陆沉舟说她是贪得无厌的毒蛇,可毒蛇会为了一个死物把自己烧成灰吗?
“我们才是怪物吧……”
江晚喃喃自语。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颤抖着从“执行”键上移开,按下了那个蓝色的垃圾桶图标。
删除。
二楼夹层。
“咳咳……”
苏念抡起旁边的灭火器,狠狠砸向那层厚重的钢化玻璃。
一下。两一下。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把手流下来,滑腻腻的。
“哗啦——”
玻璃碎裂。
她伸手去抓那个钛合金的盒子。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一根烧红的钢梁终于不堪重负,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躲不开了。
苏念下意识地把盒子死死抱在怀里,蜷缩起身体。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带着一股刺鼻的防火服味道,将她狠狠扑倒在地。
“轰隆!!!”
热浪炸开,背上像是被泼了一盆滚油。
老柯闷哼一声,那根钢梁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两人顺着倾斜的地板滚了出去。
“你他妈……咳咳……不要命了?!”老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面罩已经碎了半边,脸上全是黑灰,疼得龇牙咧嘴。
苏念灰头土脸,头发烧焦了一截,那件昂贵的高定冲锋衣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她紧紧抱着怀里那个钛合金盒子,像是抱着全世界。
“你要懂……”她的嗓子哑得像是吞了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有些人,得死了两次,才算活过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那是迟来的救赎。
苏念低下头。
怀里的盒盖微微弹开一条缝,那只黑色的枯叶蝶静静地躺在里面,翅膀边缘带着一点焦痕,微微颤动,仿佛还带着某人的体温。
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消毒水的味道终于盖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沈知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枚刚从苏念手里“抠”出来的密钥片。
那是老苏总留下的东西,也是唯一能开启苏氏集团海外信托基金的钥匙。
为了这玩意儿,苏念差点把自己烤熟了。
护士匆匆走过,递来一个塑封袋:“这是病人的随身物品,都烧得差不多了,就这个牌子还算完整。”
沈知节接过那枚铜质的密钥片。
很沉。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铜牌的背面。
指腹传来一丝异样的凹凸感。
他把铜牌举起来,对着灯光眯起眼。
在那繁复的花纹掩盖下,有一行极细、极浅的刻痕,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那不是出厂编号。
是三个字母。
F.C.Y.
沈知节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东西扔地上。
Fu Cheng Xiao.
傅承枭。
这枚密钥片是苏念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她母亲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
那时候,苏念还不认识傅承枭。
或者是……以为自己不认识。
“原来……”沈知节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喃喃自语,“这局棋,五年前就开始了?”
病房内。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苏念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过,但她的眉头却死死拧着。
“别……别烧它……”
她在呓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那是我……给孩子绣的……第一针……”
心率监控仪上的曲线突然变得急促而凌乱。
搭在白色床单上的那只手,手指虽然缠着纱布,却在无意识地抽动。
大拇指和食指虚虚地捏着,中指微微顶起,手腕灵活地翻转。
那不是挣扎。
那是穿针引线的动作。
哪怕在梦里,哪怕在炼狱边缘走了一遭,这具身体依然记得作为一个母亲,想要为孩子缝补一件衣裳的本能。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那只还在“缝纫”的手上,显得格外凄清。
突然,那只正在虚空穿针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