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怪物们的陆续登场

李玉松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第二组家庭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那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 boy，男孩十二岁上下的模样，身形瘦小，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倔强。父亲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是怕别人插队似的，一把将十枚金魂币拍在桌上，声音洪亮

李玉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出手示意男孩把手伸过来。

男孩乖乖伸出右手，李玉松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骨骼上轻轻按压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他又让男孩换了一只手，再试了一次，然后松开了手。

男孩母亲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李玉松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李玉松靠在椅背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他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男孩和那对夫妇的脸，最后落在那十枚金魂币上。他伸出手，将那十枚金魂币缓缓推到了桌角——不是退回给那对夫妇的方向，而是推到桌子的边缘，靠近阿尔菲娜站着的那个方向。

男孩母亲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被丈夫拉住了衣袖。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在场不少人都听出了一丝不满。不是对那对夫妇的不满，而是一种对“理所当然”的态度的不满。阿尔菲娜心善是她的事情，但李玉松作为这个学校的报名老师，他可不善。

男孩母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男孩父亲却用力拉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算了，走吧”。男孩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跟着父母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比来时矮了一截，像一棵刚冒头就被踩弯了的小苗。

这一幕像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接下來的几个家庭，有些连年龄都没过就被李玉松挡了回去，有些过了年龄但在魂力资质上被卡住，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报名费倒是没再产生纠纷——有了阿尔菲娜那个先例，李玉松的处理方式就很简单了：要么自己走，报名费不退；要么等阿尔菲娜开口，报名费从她那里出。大多数人抹不开那个脸，灰溜溜地走了。

但也有留下来的。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一个又一个孩子走上前去，伸出手，被李玉松摸骨、测试、打量，然后或通过或淘汰。通过的寥寥无几，淘汰的占了绝大多数。

阿尔菲娜始终倚在门框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队伍中段的两道身影——蓝衣少年和蝎子辫女孩，正是昨天在街上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孩子。

唐三和小舞。

阿尔菲娜注意到，唐三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头顶，落在了史莱克学院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的戴沐白身上。戴沐白正半躺在树下的石凳上，一只脚翘得老高，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懒散得不像话，但他在唐三看向他的那一刻，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

戴沐白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唐三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打招呼。

阿尔菲娜看着这一幕，心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认知——他们昨晚已经见过了。在玫瑰酒店，因为一间房间起的冲突，打了一场，戴沐白输了一招半式，但输得心服口服，不仅没有计较，反而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唐三。在原著里，这是一段颇有江湖气的相识，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

但在这个世界里，这段剧情是真实发生的。

阿尔菲娜微微垂眸，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加深了一丝。这个加深很轻很轻，轻到嘴角上扬的幅度不超过两毫米，轻到如果不凑到她面前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渊听到了——不是听到笑声，而是听到她呼吸的频率细微地变了。

只有渊听到了。

其他人，包括戴沐白、李玉松、唐三，甚至包括离她最近的几个排队家长，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阿尔菲娜笑了。

她的视线从唐三和戴沐白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队伍前方。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一个新的身影出现在了李玉松的桌前。

那是一个少女。

阿尔菲娜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的瞬间，眼底浮起一丝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而是欣赏。

那少女看起来十三岁左右，身形纤细而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如玉。她的五官精致而明艳，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娇贵和从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跟整个世界打招呼。

但让阿尔菲娜多看了两眼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穿着。

少女穿着一身浅青蓝色的衣裙，那颜色接近琉璃色，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而清透的光泽。领口是小立领的设计，边缘镶着一圈薄纱蕾丝花边，颈侧系着两条细长的缎带，缎带末端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中间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宝石，随着少女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袖子设计得极为巧妙——左右不对称。右臂是露肩的短袖，袖型是蓬松的泡泡袖，袖口镶着蕾丝花边，露出她圆润白皙的肩头和一小截上臂；左臂则是长袖，袖身紧贴着手臂的线条，同色的薄纱材质让她的左臂看起来格外纤细修长，像一截被薄雾笼罩的玉。

胸前斜向系着两条银白与淡蓝交织的缎带，缎带在胸前交叉后又向腰侧延伸，末端各缀着一枚小小的宝石扣，宝石的切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亮点。

下半身是一条高腰短蓬蓬裙，裙摆及膝上，由多层薄纱叠成，外层是浅青蓝色的薄纱，内衬是白色的柔缎，裙摆的边缘缀着细密的蕾丝与荷叶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朵半开的绣球花。裙子的高腰设计拉长了她的腿部线条，露出一截纤细笔直的小腿和一双精致的白色短靴。

阿尔菲娜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幅度也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对着她的方向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的心里确实给出了一句评价——这女孩的审美真好，穿得是真好看。

浅青蓝配白色，蕾丝配缎带，泡泡袖配薄纱长袖，每一处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少女的娇俏，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不是那种堆砌式的华丽，而是一种“我知道怎么穿最好看”的从容自信。

李玉松抬起头看了那少女一眼，伸出手。少女将右手递过去，手腕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李玉松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骨骼上按压了几下，然后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又按压了一次，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惊讶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少女的脸。他微微直起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呃”。

少女将手收回去，姿态从容地看着李玉松，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消失，声音清脆如铃

李玉松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目光在少女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道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娇憨，但不做作。她笑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

李玉松沉默了两秒。

戴沐白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双手抱胸靠在歪脖子树上，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双异瞳里闪过一丝赞赏。

李玉松也点了点头。

阿尔菲娜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清明。宁荣荣，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宗主宁风致的掌上明珠，七宝琉璃塔武魂的继承者——在辅助系魂师中已经是顶尖的存在。原著中史莱克七怪之一，控制系辅助魂师，后来成为史莱克学院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员。

她的目光在宁荣荣的衣裙上又多停留了一瞬，又点了一下头。

是真的好看。

李玉松挥了挥手，示意戴沐白过来。戴沐白从歪脖子树下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一米九的身高在宁荣荣面前形成了一道高耸的阴影。他看着宁荣荣，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简短

宁荣荣看了看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害羞，只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小跑了两步跟上了戴沐白的步伐。经过阿尔菲娜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阿尔菲娜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然后是对美的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欣赏。

阿尔菲娜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不可见的一丝。

宁荣荣在阿尔菲娜面前多停了一秒，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您好”，然后快步走向了校门口。

戴沐白把宁荣荣带到校门口内侧的空地上，让她先等着，然后转身又走了回来。因为报名队伍还没有结束，他作为今天的“接待”，还不能离开。

下一个。

唐三和小舞终于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唐三和小舞二人走到报名处，把钱投进了投币箱里

李玉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舞，没有多说什么，伸出手示意两人把手伸过来。

小舞先伸的手，李玉松握住她的手腕试了试，点了点头

唐三接着伸出手。李玉松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骨骼上按压了几下，又换了一只手按压，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唐三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分布的位置和厚度都很特殊。

唐三配合地抬起右腿，李玉松蹲下来，隔着裤腿在他的小腿肌肉上按压了几下，又捏了捏他的跟腱和踝关节。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满意。

唐三和小舞对视一眼，同时抬起右手。

小舞的掌心中，一只洁白的柔骨兔虚影浮现出来，毛茸茸的长耳朵微微抖动，红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百年魂环在她脚下浮现又消失——她没有完全释放魂力，只是展示了武魂本体。

唐三的掌心中，一株蓝银草缓缓生长出来。细长的草叶是深蓝色的，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叶片表面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看到那株蓝银草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用一种几乎不可置信的语气脱口而出

他的语气里只有惊讶，没有嘲讽，没有不屑，纯粹是一个魂师对另一种武魂的可能性感到不可思议时的本能反应。在她的认知里，蓝银草是斗罗大陆上最普通、最废柴的武魂，几乎没有任何攻击力，被戏称为“废武魂之王”。但唐三的魂力波动明明不弱，一个蓝银草武魂的魂师，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修炼到这个程度？

唐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李玉松，声音依然沉稳甚至还带了一丝开玩笑

这句话说完，安静了半秒。

然后李玉松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毫不掩饰的畅快。他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

阿尔菲娜也笑了。

她的笑和李玉松不一样，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眼角那道细微的弧度变化了一下，和嘴角那层温润的笑意融合在一起，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圈涟漪。她看着唐三，心里涌起一种很微妙的感慨——这个孩子，命中注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而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坦然接受“怪物”称号的、坦荡的少年。

戴沐白从门框边走过来，棕黑色的长发在肩后晃动，异瞳扫过唐三和小舞的脸，最后落在唐三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朝学院内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戴沐白说完这两个字，转身便走，步伐不快不慢，淡金色的头发在身后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唐三和小舞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个身位的距离。

李玉松看着唐三和小舞走远，转过头来看了阿尔菲娜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下巴朝学院内部的方向微微一抬，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你也进去吧。

戴沐白走在最前面带路。他的步伐很大，但刻意放慢了节奏，让身后的人能跟得上。宁荣荣跟在他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唐三和小舞并排走在宁荣荣身后，小舞凑在唐三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唐三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阿尔菲娜走在最后面。

她刚靠近戴沐白和唐三身周三步范围之内，戴沐白和唐三几乎是同时有了反应。

戴沐白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异瞳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感觉自己的白虎武魂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波动——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挑衅，而是一种……亲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触碰他的武魂内核，像一只温暖的、熟悉的手，在抚摸一头慵懒的猛兽。

唐三的感受则更加微妙。他的蓝银草武魂在体内微微颤动，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喜悦？就像一株在干旱中挣扎了许久的植物，忽然感受到了甘霖的气息，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伸展枝叶。

这种感觉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两个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阿尔菲娜自然也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曼珠沙华武魂在那一刻的微微颤动——不是排斥，不是警戒，而是一种类似于“打招呼”的本能反应。她的曼珠沙华是万花之王，是植物系武魂中站在最顶端的存在。蓝银草虽然是公认的废武魂，但唐三的蓝银草不一样——它拥有蓝银皇的血脉，是植物系中最古老、最接近本源的血脉之一。曼珠沙华感受到蓝银皇的气息，就像国王看到了远道而来的、带有皇家血脉的旅人，自然而然地释放出一丝波动。

至于戴沐白的白虎武魂，那就更简单了。四大神兽的白虎，和曼珠沙华之间有着跨越万年的渊源。作为创世神，阿尔菲娜是所有神明的源头，四大神兽的祖先和她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白虎武魂感受到她的气息，本能地产生了亲近感，就像一头幼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戴沐白和唐三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看了阿尔菲娜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可能是我的错觉”的自我怀疑。

阿尔菲娜对上两人的目光，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那双深海蓝的眼眸中含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戴沐白先收回了目光。

他心想：可能是自己今天状态不太好，产生了错觉。

唐三随后也收回了目光。

他心想：可能是蓝银草本身对强者气息比较敏感，不用太在意。

阿尔菲娜没有管他们在想什么。她尊重他们的困惑，也尊重他们选择把困惑归结为“错觉”的权利。毕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真相太庞大，太荒诞，摆在面前也不会有人信。

渊在她身后沉默地走着，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戴沐白带着他们穿过了史莱克学院的大门，走进了学校的内部区域。

唐三和小舞都是第一次进入史莱克学院内部，原本他们已经做好了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校园的心理准备——毕竟从外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校门来看，这所学校确实穷得相当有说服力。

但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的大小和颜色都几乎一致，接缝处填着细密的灰泥，踩上去平整而坚实。广场四周种着几排翠竹，竹子的品种唐三不认识，但那些竹子每一根都笔直挺拔，竹叶翠绿欲滴，一看就是有人精心养护的。

广场正中间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如盖，遮下了一大片浓荫。榕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桌上甚至还摆着几盆修剪精致的盆栽。广场的尽头是一排建筑，白墙灰瓦，屋檐下挂着几盏素色的纸灯笼，风格简约但不简陋，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一种低调的精致感。

小舞环顾四周，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好漂亮啊。”

唐三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在打量四周。他注意到这些建筑虽然看起来不算新，但每一处修缮都做得极为用心——墙角的防水、屋檐的排水、窗棂的雕花，都不是临时应付的水准，而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做到的精细。

这不像是一个穷学院该有的样子。

戴沐白注意到了唐三和小舞的反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阿尔菲娜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些修缮一新的建筑和广场，眼中没有什么波澜。这些当然是她做的——或者说，是她带来的资源做的。她回到索托城之后，除了和弗兰德叙旧，还顺手做了一件事：调了一批她手下势力中的人手过来，用最快的速度把史莱克学院翻修了一遍。

不只是学院。索托城外围那几个村子的村民房屋，她也让人一并修了。对她来说这点花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对弗兰德来说，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弗兰德作为她的好友，很心甘情愿且很开心的接受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她给得坦荡，他收得痛快，谁也不觉得亏欠谁。但每次走在校园里，看着这些崭新的建筑和精心布置的景观，弗兰德还是会忍不住感叹一句：阿尔菲娜的速度是真的快。她带来的人手效率高得离谱，不到几天就把原本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的修缮工作全部搞定了。

宁荣荣倒是显得很淡定。她从小在七宝琉璃宗长大，见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史莱克学院这种程度的修缮在她眼里只能说“还算整洁”，谈不上惊艳。不过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地上铺的青石板是一种产自南方的高级石材，价格不便宜；那些竹子也不是普通品种，而是经过精心培育的观赏竹。能在一个穷学院里看到这些东西，说明这所学校背后……有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阿尔菲娜。

那个白发女人一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但从李玉松对她的态度、戴沐白对她的态度来看，这个人在史莱克学院的地位不低。

宁荣荣将这个观察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戴沐白带着他们穿过了广场，来到了一排建筑中的其中一栋前。这栋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二项考核”四个字，笔迹和校门口那块牌匾如出一辙，都是弗兰德的手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气势很足，但仔细看，笔画之间还是能看出一些不够老练的生涩。

唐三明白了。所以他刚才和小舞在门口伸了伸手、亮了亮武魂，就是第一项考核的全部内容。

戴沐白指了指石碑前排队的几个人，然后示意唐三他们站在原地等候。宁荣荣已经自觉地站到了队伍末尾，看到唐三和小舞过来，微微侧身让出了两个位置。

唐三点了点头，站到了宁荣荣身后。小舞站在他后面，东张西望地看着大厅里的陈设。

阿尔菲娜站在大厅门口，没有进去。

她不需要进去，她只是在外面看看就好。渊站在她身后，黑色的身影融入大厅门口廊檐下的阴影中，像一段沉默的、凝固的暗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大厅旁边的侧廊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清朗而悠扬，带着一种市井小贩特有的吆喝节奏，但音色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人忽略了他的叫卖内容，只剩下那个声音本身像一首不太正经的小调。

阿尔菲娜微微偏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少年从侧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修长，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脸上挂着几根不太修边幅的胡茬，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但那张脸——那张脸就算胡茬也挡不住——

白发。

金瞳。

那双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天然的、近乎妩媚的弧度——那是标准的桃花眼，形似桃花的花瓣，眼尾略弯，黑白并不分明，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春水，似醉非醉，似笑非笑。

白发金瞳。白发是那种自然的、不带任何修饰的银白色，和阿尔菲娜的发色有几分相似，但没有阿尔菲娜那种流光溢彩的金色质感，更偏向于素净的银。金瞳则是纯正的金色，瞳孔深处像融化的琥珀，温暖而明亮。

阿尔菲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礼仪式的、挂在表面的温润笑意，而是真真切切的、因为看到了一张赏心悦目的脸而产生的、纯粹审美层面的愉悦。

奥斯卡。食物系武魂香肠专卖，未来的食神。史莱克七怪之中最会审时度势、最有脑子的人之一。在原著中，他虽然不像戴沐白那样张扬霸道，不像唐三那样沉稳深邃，但他的脑子转得很快，情商极高，能在最复杂的情况下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再加上那双桃花眼和白发金瞳的搭配，放在任何一个世界里都是足够让人多看两眼的颜值。

抛去年龄不谈——毕竟阿尔菲娜的外表是二十二岁，而奥斯卡才十四五岁，她对他没有任何超越界限的想法——单从审美角度来说，奥斯卡确实是她在史莱克七怪中最喜欢的男孩子。

戴沐白是外形长在她的审美点上，唐三是因为性格和天赋让她觉得顺眼，而奥斯卡——他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逗一逗的类型。那双桃花眼天生就在放电，可他本人可能根本没意识到。白发金瞳，桃花眼，再加上那副不修边幅的胡茬，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既慵懒又精明，既市井又出尘。

当然，只是欣赏。

阿尔菲娜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她是一位创世神，拥有的是大爱，是对众生的慈悲和悲悯，不会有那种特别细小的、人类意义上的“爱”。最多，她会对某些人有一些偏爱，比如弗兰德，比如渊。至于其他人，她最多多看一眼、多关注一下，仅此而已。

人类说的那种爱，她不具备，也不需要具备。

唐三笑了一下，随即目光转向站在门口廊檐下的阿尔菲娜。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这位学姐——毕竟他们才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而且这位学姐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让他本能地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感。但小舞已经开了口说要吃，他如果不问一嘴，似乎也不太礼貌。

唐三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阿尔菲娜微微侧头看了渊一眼，渊没有任何表示——他的表示就是没有表示，因为他不会替阿尔菲娜做任何决定，也不会表达任何个人意愿。阿尔菲娜收回目光，对唐三点了点头

唐三颔首，三人一同朝奥斯卡的小推车走去。渊跟在阿尔菲娜身后三步之遥，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像一道被风卷起的影子。

奥斯卡正低头摆弄推车上的香肠，余光扫到有人过来，职业性地扬起笑容抬起头。看到是阿尔菲娜的时候，他的桃花眼亮了一瞬，但很快又看到了一旁的唐三，最后目光落在唐三身后那个沉默如渊的黑衣男人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腰间那条存储魂导器上。作为全院唯一一个靠“卖”为生的学员，奥斯卡对金钱和财富的嗅觉比谁都敏锐，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条腰带的材质不是普通货色。

阿尔菲娜点了点头。渊的手已经探向腰间，五个铜魂币从他指间落下，准确地落入推车上的钱盒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从推车上取了一根香肠，用油纸包好，双手递到阿尔菲娜手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奥斯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桃花眼里的笑意瞬间变成了不可置信。

阿尔菲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咬了一口手里的香肠，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奥斯卡猛地转头看向她，桃花眼瞪得溜圆

唐三在旁边听得愣了一瞬，他看着奥斯卡那张桃花眼和白发的脸，再看看他下巴上那几根倔强的胡茬，忽然觉得阿尔菲娜说得很有道理。去掉胡子的话，这张脸确实……唐三没继续往下想，只是诚恳地说了一句

唐三正要再说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戴沐白从广场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棕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人——一个女孩。

阿尔菲娜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拿着香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女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身量已经抽条得修长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面容精致冷艳，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与锋利。她的五官每一处单独拿出来都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凌厉的美。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如墨，瞳孔深处像是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冷焰，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冷静到近乎冷漠。

她穿着深色的紧身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身形线条，整个人像一柄还未出鞘的短刀，锋芒内敛，但谁都看得出那不是一柄好惹的刀。

朱竹清。

阿尔菲娜当然认识她。原著之中，戴沐白的未婚妻，幽冥灵猫武魂的传承者，未来史莱克七怪之一。两个人之间有婚约，有纠葛，有从抗拒到接纳、从敌对到相守的漫长过程——至少在原著里是这样的。

阿尔菲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戴沐白和朱竹清之间。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皱，只是眉心那道细微的弧线轻轻一折，快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尽前的最后一丝痕迹。她看到的东西让她有些意外——戴沐白和朱竹清之间，没有红线相连。

不是断了，不是浅了，是根本没有。

两个人的小指上各自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但那根线的另一端是虚虚地搭在自己的指腹上，飘在半空中，没有连向任何人。红线的末端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两根无人认领的、等待系上的丝带。

阿尔菲娜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唐三和小舞。

唐三的小指上缠着一根红线，那根线的另一端——同样虚搭着，没有连向任何人。小舞的红线也是一样，孤零零地悬在指间，末端在空气中轻轻飘摇。宁荣荣站在大厅里面排队，隔得太远看不太清，但阿尔菲娜的精神力微微一扫就知道——她的红线也是虚的。奥斯卡的红线也一样，那根细细的线头从他小指上垂下来，安安静静地垂着，像是在等待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结。

阿尔菲娜收回精神力，咬了一口香肠，慢慢地嚼着。

奇怪。

按照原著的命定轨迹，这几个人之间应该都有红线相连——唐三和小舞的红线是缠在一起的，戴沐白和朱竹清的红线是缠在一起的，宁荣荣和奥斯卡的红线也是缠在一起的。虽然未来是未来的事，但现在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未来会有变数。

至于这个变数是什么，阿尔菲娜不知道，也不打算去知道。她可以预知这个世界的未来——如果她想的话。毕竟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就能看到结局。但她不会那么做。

不是不能，是她不想。

预知未来就像在旅行之前把目的地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风景、每一顿饭的味道都提前看了一遍，等到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所有的惊喜都变成了“验证”，所有的感动都变成了“果然如此”。那还有什么意思？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游历，为了放松，为了在漫长的、近乎无尽的生命里偷一段鲜活的时光。如果连这段时光的结局都要提前知道，那和坐在神位上俯瞰苍生有什么区别？

至于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再说吧。

阿尔菲娜将最后一口香肠吃完，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戴沐白走近之后，奥斯卡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戴沐白双手抱臂，异瞳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奥斯卡，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你小子又在搞什么？

奥斯卡的桃花眼眨巴了两下，殷勤地扯出一个笑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阿尔菲娜手里已经吃了半截的香肠，又看了看唐三手中刚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吃的两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唐三和阿尔菲娜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戴沐白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种“你们马上就要后悔问了”的促狭。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看向奥斯卡，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奥斯卡的脸一下子垮了。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做出一个“求放过”的姿势，桃花眼里写满了哀求

戴沐白不为所动，双臂依然抱在胸前，那双异瞳冷冷地睨着他

奥斯卡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生无可恋。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伸出手来。

魂力从他的掌心涌出，一根热气腾腾的香肠出现在他的手中，伴随着一句咒语——不，那不是一句咒语，那是一段话。一段长长的、尴尬的、让听到的人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的话。

唐三的表情凝固了。

戴沐白抱着双臂，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用一种“现在你明白了吧”的眼神看着唐三。

唐三缓缓转过头，想想自己还好听了戴沐白的劝告，没有买，内心庆幸了一下

阿尔菲娜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吃了半截的香肠，又看了看奥斯卡手中的“新样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咬了一口。

她继续吃起来，咬了两口之后，甚至还从渊那里又拿了一根新的——渊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从推车上取好了第二根，用油纸包好，递到了她手边，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他已经提前预判了她会要第二根。

阿尔菲娜接过第二根香肠，咬了一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的享受的表情。

她吃香肠的姿态和旁人不一样。不是刻意做作，而是一种融入骨血里的、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优雅的本能。她咬下去的幅度不大不小，咀嚼的动作慢而均匀，食物在她唇齿间被处理得安静而从容，连嘴角都没有沾上一丝油光。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那一刻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是在吃一根五铜魂币的街边香肠，倒像是在巴黎最顶尖的米其林餐厅里享用一道精心烹制的珍馐。

唐三看着阿尔菲娜坦然吃香肠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根，犹豫了一瞬。

戴沐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算了算了放过你”的意味。

三人回到小舞身边的时候，小舞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看到唐三两手空空，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唐三和戴沐白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唐三凑到小舞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阿尔菲娜的听力不需要刻意就能听得一清二楚。唐三简洁明了地描述了奥斯卡制作香肠的全过程，重点在于那条咒语。

小舞听完，“嗯”了一声，然后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嫌弃三分好笑三分无语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她看了看唐三空着的手，又看了看阿尔菲娜手里正在吃的第二根香肠，最后下了一个结论

阿尔菲娜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她的第二根香肠。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戴沐白小指上那根虚悬的红线，又扫过朱竹清面无表情的侧脸——那女孩从刚才开始就站在戴沐白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任何人，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个精致的、会呼吸的瓷偶。

朱竹清的红线也是虚的。

阿尔菲娜收回目光，咬下最后一口香肠。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银白长发上，深海蓝的眼眸中映出史莱克学院那片渐渐热闹起来的广场。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她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反正，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