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婉受罚的风波,在储秀阁内窃窃私语了几日,便渐渐平息下去,只成了秀女们茶余饭后一则短暂的谈资。陆清婉自己也觉丢人,收敛了许多,连带着看陆清辞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隐藏的怨毒,却暂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寻衅。
陆清辞乐得清静,但心神并未放松。三日之期已到,傍晚时分,她寻了个借口,再次来到了听竹轩。
轩内依旧只有宇文玥一人。他没有饮酒,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背影竟有几分肃杀。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爷。”陆清辞福了一礼,安静地站在一旁。
宇文玥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片令人心安的寂静,但陆清辞却能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他,与上次品茶时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慵懒的试探,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直接。
“陆清婉的事,你做得不错。”他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陆清辞心头一跳。他竟然知道了!而且听这语气,他洞悉了其中关窍。
她不敢居功,更不敢否认,只低声道:“民女不敢,只是……恰逢其会,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宇文玥走近几步,烛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好一个顺势而为。懂得借力打力,利用他人之手清除障碍,又不露痕迹。看来,本王没有看错人。”
他的称赞并未让陆清辞感到轻松,反而压力倍增。在他面前,她仿佛无所遁形。
“本王不喜欢绕圈子。”宇文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既然你已表明了‘价值’,那么,现在该你为本王做第一件事了。”
陆清辞屏住呼吸:“请王爷吩咐。”
“盯着储秀阁的管事宫女,柳絮。”宇文玥直接下达指令,“留意她近日与哪些宫外之人接触,尤其是……与永和宫相关之人。有任何异常,随时通过送茶点的小太监传话给本王。”
永和宫?那是……太子的生母,已故先皇后的旧居,如今虽无主位,但一直是太子势力的一个重要象征。而管事宫女柳絮,看起来只是个严谨刻板的普通女官……
信息在陆清辞脑中快速闪过,她立刻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任务,背后牵扯的可能是东宫与闲王之间更深层的博弈。风险极大!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民女明白。”她垂下眼睫,恭敬应下。
“很好。”宇文玥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语气缓和了些许,“记住,小心为上,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
这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怀?陆清辞不敢确定,只当是主人对有用棋子的例行嘱咐。
“谢王爷关怀,民女定当谨慎。”
任务下达完毕,宇文玥似乎不打算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陆清辞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王爷……为何是柳絮?”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如何着手。
宇文玥瞥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因为她足够‘干净’,也足够‘不干净’。去吧,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听。”
陆清辞心中一震,他这话……是意有所指吗?他是否对她的能力有所猜测?
不敢再问,她匆匆离开听竹轩,心中已将那管事宫女柳絮的名字,牢牢刻下。
接下来的几日,陆清辞的生活看似与往常无异,依旧每日学习礼仪,练习才艺,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悄然集中在了那个总是板着脸、一丝不苟地管理着储秀阁大小事务的柳絮身上。
她借着请教规矩、回话、甚至“不小心”掉落丝帕等细微的机会,近距离观察柳絮,并试图聆听其心声。
然而,柳絮的心声大多与储秀阁事务相关,严谨而刻板,【某某秀女今日仪态不端,需提醒。】【明日需领用新的胭脂水粉。】【库房记录需再次核对……】几乎听不到任何与外界关联的信息。
她果然足够“干净”。
但宇文玥绝不会无的放矢。
陆清辞改变策略,不再只盯着柳絮本人,开始留意与她接触的所有人。送饭的粗使宫女、传递物品的小太监、偶尔前来巡查的其他宫苑的掌事……
她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暗处,编织着一张无形的观察网。
终于,在接手任务的第四日傍晚,她发现了一丝端倪。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提着食盒,并非在规定的送饭时间来到了储秀阁后院,与柳絮在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太监神态看似寻常,但眼神闪烁,递过食盒时,动作有瞬间的不自然。
陆清辞当时正假借在附近散步,距离不远不近。她立刻集中精神。
柳絮的心声依旧是古井无波:【……知道了,回去吧。】
而那小太监心中却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东西已带到,得赶紧回去向干爹复命,永和宫那边还等着信儿呢……】
永和宫!
陆清辞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慢悠悠地散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
她看着柳絮面无表情地接过食盒,转身离去,那食盒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但陆清辞知道,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她回到房间,铺开纸笔,斟酌着词句,将“面生太监,非时送食,提及永和宫”这一信息,用只有她和宇文玥才懂的隐语写下。然后,她唤来云袖,将纸条藏于明日要点的一份寻常糕点之下,吩咐她照常送去。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深宫,果然处处陷阱,步步惊心。
而她,已经踏入了这旋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