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米糕与涟漪

那次山中的惊魂遭遇，像一块投入李薇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性，同时也对那个救了她一命、却又冷漠得如同冰雪的少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

日子总要继续。李薇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回不去，就得想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谢过村长的收留，开始利用自己现代人的知识和头脑，在村子里寻找立足之地。她教村民们更有效的食物储存方法，用一些简单的植物搭配改善饮食口味，甚至帮着整理账目。她的爽利、聪慧和不同于寻常村姑的见识，渐渐赢得了村民们的认可和喜爱，她也在村尾一间闲置的旧屋里安顿下来，虽然清贫，倒也安稳。

她偶尔会想起那双浅琥珀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那顶神秘的斩妖轿。但那种存在，对她而言，如同天上的皓月，遥远而不真实。她将那次相遇深埋心底，作为一次离奇的经历，继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命运的丝线，一旦交织，便难以轻易扯断。

初冬的第一场小雪悄然落下，为山村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李薇用积攒下的一些铜钱，从行脚商人那里换了些精细的米粮和蔗糖，凭着记忆中学来的方法，反复试验，终于蒸出了一锅松软甜糯的米糕。这带着淡淡甜香和现代改良手艺的点心，在物资相对匮乏的村子里，成了稀罕物。她分给帮助过她的邻里，剩余的便用干净的布包好，打算次日送到邻近的镇上去，看能否换些更好的生活用品。

就在她提着篮子，踏着薄雪走出村口不远，路过一片稀疏的杉木林时，一阵奇异的感觉让她停住了脚步。不是妖气，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感，从林中传来。

鬼使神差地，李薇循着那感觉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在一棵古老的、挂满冰凌的杉树下，她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东西。那是一只仅有巴掌大小、形似小狐狸的幼崽，通体雪白，唯有额间有一撮冰蓝色的绒毛。它似乎受了伤，蜷缩在那里，气息微弱，那双湿漉漉的蓝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李薇的心一下子软了。它太小了，看起来毫无威胁，更像是一只迷路受伤的小动物。来自现代的对萌物的天然怜爱，压倒了对这个世界“非人存在”的警惕。她蹲下身，轻声安抚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检查了一下，小狐狸的后腿有一道不明显的划伤，渗着淡淡的灵气。李薇想了想，从篮子里拿出一块还带着温热的米糕，掰了一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那纯净的、带着谷物天然甜香的气息，似乎安抚了小家伙。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小狐狸渐渐放松下来，李薇松了口气。她用手帕沾了点干净的雪水，轻轻为它擦拭伤口，又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衣布条，笨拙却尽量轻柔地帮它包扎好。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李薇轻声问，明知它不可能回答。她正犹豫是该把它留在这里，还是带走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琴弦震颤的声响掠过空气。

李薇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紧缩。

那顶熟悉的、奢华而压抑的斩妖轿，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间的空地上。四名青衣轿夫依旧面无表情，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飘落的雪花似乎都凝滞了。

轿帘依旧被那只完美得如同玉雕的手掀开一角。

王权富贵缓步走出。月白的道袍在雪景中更显得清冷出尘。他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李薇，依旧是那种穿透般的、不带感情的审视，让李薇瞬间如坠冰窖，下意识地将那只受伤的小白狐护在了身后。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李薇，落在了她身后那团微弱的白光上。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确认”的情绪。

“雪灵狐幼崽。”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玉盘，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虽未染血孽，但其灵核纯净，于某些修士或大妖而言，是大补之物。留在此处，必引争端。”

李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是什么意思？要杀了它吗？因为它的存在“可能”引来麻烦？这就是他们道盟的处事方式？

“它……它受伤了，还这么小……”李薇鼓起勇气，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护在小狐狸身前的身躯却没有后退，“它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我会照顾它，不会让它惹麻烦的。”

王权富贵的目光再次落到李薇脸上。这一次，他看得久了一些。他看到这个村女（他依旧如此认为）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维护，看到她明明很害怕，却依然强撑着与他对视的眼神。这种为了一个弱小异类而直面他的勇气，与他见过的所有跪地哀求或惊慌逃窜的人都不同。

他想起上次，她也是用这种……带着一种奇怪生命力的眼神看他。

斩妖除魔，清除一切不安定因素，是王权家的职责，也是他的本能。一只无关紧要的小妖狐，处理掉是最简单高效的方式。父亲说过，怜悯是毒药，任何不必要的仁慈都可能埋下祸根。

他的指尖微动，一缕细微的剑气已在指尖凝聚。

李薇看到了他指尖那若有若无的白光，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知道自己在这位少主面前渺小如蝼蚁，任何反抗都是徒劳。情急之下，她猛地将手里的篮子往前一递，几乎要塞到他怀里——

“这个……这个给你！是我做的米糕，很干净的！谢谢你上次救了我！用这个……换它一条生路，可以吗？”

她的举动突兀而笨拙，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孤注一掷的恳求。那篮子里，几块白白胖胖的米糕散发着温热甜香的气息，与这林间的肃杀格格不入。

王权富贵指尖的剑气，倏然消散了。

他垂眸，看着几乎怼到自己面前的篮子，以及篮子里那造型朴素、却散发着陌生而温暖甜香的食物。他从未见过有人用……食物来做交易。还是用这种凡俗之物，换取一只妖狐的性命。

这很荒谬。不符合任何逻辑和规则。

他的目光从米糕，移到李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她那双泫然欲泣、却依然坚持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固执的“相信”，仿佛相信他会被这块米糕打动。

沉默在雪林中蔓延。只有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许久，或许只是一瞬。王权富贵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只在李薇身后瑟瑟发抖的雪灵狐幼崽。

“灵核已损，于修行无大用。”他淡淡地陈述，仿佛在下一个结论，“既愿承担因果，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李薇，也不再看那小狐狸，转身便回到了轿中。轿帘垂下，斩妖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升起，迅速消失在漫天细雪之中。

直到那顶轿子彻底看不见踪影，李薇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低头，看着怀里依旧在发抖的小白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篮差点“献”出去的米糕，一种荒谬又庆幸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竟然真的同意了？因为这几块米糕？

不，或许不是。李薇冷静下来回想，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更像是判定这只小狐狸失去了“价值”，并且将“麻烦”转移给了她。

但无论如何，它活下来了。

李薇将小狐狸小心翼翼地裹进怀里，提起篮子，快步离开了杉木林。回到她简陋却温暖的小屋，她将小狐狸放在铺了软布的角落，又掰了小块米糕喂它。

看着小狐狸安心进食的样子，李薇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王权富贵那张冰冷的脸。这一次，除了冷漠和强大，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并非完全不通情理，他只是……活在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由冰冷规则构筑的世界里。

而自己，竟然用一篮米糕，跟这个世界的“顶级战力”做了一次交易。想到这里，李薇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王权富贵坐在平稳的轿中，闭目养神。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篮子递过来时，感受到的微弱温度，以及那股陌生的、甜软的食物香气。

米糕……

他从未吃过这种东西。王权家的膳食精致而讲究，皆以灵气充盈为要，从不会考虑这等凡俗的“滋味”。

那个村女，又一次让他感到了意外。为了只小妖，竟敢与他做交易。真是……奇怪的人。

他微微蹙了下眉，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和那双固执的眼睛从脑海中驱散。

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轿子碾过积雪，驶向远方。只是这一次，那冰冷沉寂的轿厢内，似乎有一缕极淡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悄然萦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