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又是那个梦,高楼大厦倾塌,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坠落感。但这次,周围真实的触感将她拉回了现实——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身下铺着的、带着阳光和干草气息的柔软铺盖,以及鼻尖萦绕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环顾四周,是一间古朴雅致的房间。雕花的窗棂糊着洁白的宣纸,透进朦胧的天光。桌椅是深色的木头,打磨得温润光滑,上面摆放着简单的陶制茶具。一切都和她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已经三天了。李薇,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上班族,在一次意外后,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看似中国古代,却又处处透着奇异的世界。她现在的身份,是王权山庄外围一个小村落里投亲不成的孤女,被好心的村长暂时收留。这里的人穿着粗布麻衣,说着她勉强能听懂的古语,生活节奏缓慢得让她心慌。更让她不安的是,村民们闲聊时,总会提到“妖怪”、“道盟”、“法力”这些词汇,起初她以为是乡野怪谈,直到她看到有人凭空点燃符纸,召出一小簇火焰,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远非那么简单。
今天,村长让她帮忙去后山采些常见的草药,算是答谢收留之恩。李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惶惑,背上竹篓,踏着清晨的露水,走向村后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鸟鸣声清脆悦耳,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她按照村长的指点,仔细辨认着那些只在图片上见过的植物。或许是因为心思单纯,又或许是运气好,不一会儿,小背篓里就装了不少止血化瘀的草药。
正当她蹲在一处崖壁下,小心翼翼地挖掘一株长势良好的三七时,一阵莫名的寒意突然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周围的鸟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山林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风似乎也凝滞了,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腥甜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僵硬地抬起头,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阴影里,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带着冰冷残忍的意味。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踱出。那是一只形似猎豹,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生物,额头上长着一只扭曲的独角,口中滴落着粘稠的涎液,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噜声。
妖怪!
李薇的大脑一片空白,现代都市培养出的所有应变能力在直面这种超自然恐怖时彻底失效。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想逃跑,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根本动弹不得。那红鳞妖怪似乎很享受猎物的恐惧,它踱着步子,慢慢逼近,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李薇身上。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难道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为妖怪的口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地响起!
“咻——!”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撕裂阴霾的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击中了红鳞妖怪刚刚扬起的利爪!
“嗷——!”妖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翻滚出去,暗红色的血液从它被洞穿的爪子处溅射出来。
李薇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朝着金光飞来的方向望去。
山林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停驻着一顶轿子。一顶极其奢华、与她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轿子。轿身是由不知名的深色香木打造,雕刻着繁复而威严的符文,轿顶四角悬挂着精致的金色铃铛,却奇异地在风中纹丝不动,不发出一点声响。轿帘是厚重的、绣着暗金色云纹的绸缎,将轿内情形遮得严严实实。抬轿的是四名身着统一青色道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青年,他们静立在那里,如同泥雕木塑,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斩妖轿?一气道盟?李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村民们提过的只言片语。
这时,那顶斩妖轿的绸缎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了一角。那只手完美得如同玉雕,带着一种冰冷的、不似活人的质感。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轿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道袍,袍袖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王家徽记——交叉的道剑纹章。墨玉般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绝伦,肤色白皙近乎透明。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眸,颜色是较常人稍浅的琥珀色,本该显得温暖,可其中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影,也倒映不出李薇此刻惊惶失措的模样。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红鳞妖怪,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枯草。
他甚至没有多看李薇一眼,仿佛她与路边的草木并无区别。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随意地朝着那妖怪的方向轻轻一挥。
没有念咒,没有符纸,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
一道凝练至极、宛如实质的白色剑气凭空而生,发出轻微的嗡鸣,以超越之前金光的速度,精准地掠过妖怪的脖颈。
那妖怪的嘶吼戛然而止,狰狞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随后,尸体和头颅都开始迅速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
李薇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刚才那濒死的恐惧还未完全消退,此刻又被这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杀戮方式所震撼。她看着那个白衣少年,他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缓缓收回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直到这时,他才似乎终于注意到了现场还有另一个活物。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转向了李薇。
目光相接的刹那,李薇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目光太纯粹,太干净,却也太空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本质,却又对看到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李薇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惊吓和后怕让她浑身脱力,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上,背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少年,王权富贵,王权山庄的少主,一气道盟最锋利的“兵人”,静静地看着瘫坐在地、脸色苍白、浑身微微发抖的少女。他见过太多人在妖怪面前恐惧失态,甚至丑态百出,眼前这个村女的反应,并不算特别。
按照他自幼接受的教导,以及一贯的行事准则,救下凡人只是顺手为之,是维持人间秩序、减少妖族“饵食”的必要之举。任务完成,妖魔伏诛,他便该转身离开,返回那顶隔绝尘世的轿中,前往下一个需要清扫的地点。父亲说过,不必要的停留和接触,都是滋生软弱的温床。
他应该立刻离开。
可是,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转身回轿的那一刻,他注意到了少女的眼睛。
那是一双因为极度恐惧而盈满水光的眸子,但在那水光之下,除了劫后余生的惊恐,还有一种他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愚昧或麻木,也不是寻常村民对道盟修士的敬畏和感恩,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不属于这里的灵动?就像一泓被投入石子的清泉,涟漪之下,是难以窥见的底。
很奇怪的感觉。王权富贵微微蹙了下眉,这细微的情绪波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从未对任何“任务目标”产生过类似的好奇。但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从未发生。他转身,月白色的道袍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没有沾染一丝尘土或血腥气。他步履平稳地走回那顶豪华的斩妖轿,掀帘,入内,动作流畅而自然。
厚重的绸缎轿帘垂下,再次隔绝了内外。
四名轿夫如同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同时稳稳地抬起轿子,脚步一致,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很快便消失在苍翠的山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鸟鸣声重新响起,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焦糊味,以及地上那片被妖血浸湿又很快干涸的土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薇依旧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那个白衣少年冰冷淡漠的眼神,那顶奢华而诡异的轿子,那迅如闪电、取妖性命如探囊取物般轻松的姿态,还有那句最终也未说出口的“谢谢”,都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可思议。而那个如同冰雪雕琢般的少年,王权富贵,就像一道划破她平淡异世生活的惊鸿,带着绝对的力量和极致的冷漠,闯入她的世界,留下一个冰冷而又深刻的印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轿中,王权富贵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个村女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