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一战留下的并非胜利的实感,而是一种黏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火焰最终被图书馆老旧的自动喷淋系统浇灭,只剩下满地湿漉漉的焦痕、散落的墨迹和那本安静合拢后却更显不祥的黑色巨书。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焦糊和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甜腻气息
回到临时落脚的安全屋——一间位于老城区筒子楼顶层、不起眼的一居室——已是后半夜。窗外是城市边缘沉睡的轮廓,偶尔有夜行车的灯光划过
墨临纪将湿透的外套随意扔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的黑色打底衫,布料勾勒出肩背清晰的线条和紧窄的腰身。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屋内,点了支烟,猩红一点在黑暗中明灭。背影少见地透出些疲惫的紧绷
砚清辞则沉默地将那把软剑仔细擦拭干净,收回特制的腰带暗槽。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只是指尖偶尔的微颤泄露了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左肩的伤口在之前的剧烈动作后隐隐作痛,带着阴毒的余韵。她走到简陋的厨房,接了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玻璃杯壁的冰凉
“那个符号,”墨临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吐出一口烟雾,“我好像…在更早的时候见过。不是民国时,还要早…早得多”
砚清辞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浅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转向墨清辞的背影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墨临纪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滞涩,“很多记忆…像被虫子啃过,只剩下一些碎片和…感觉”她顿了顿,“但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是好奇,是…寒。还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
这不是墨临纪会轻易说出口的感受
砚清辞走到她身侧,隔着一点距离,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科斯塔融化前说的,‘知识即是永恒,亦是坟墓’”她重复道,声音轻的不像话,“那本书,那些食忆虫…它们吞噬的恐怕不只是记忆,还有记忆承载的情感、人格,甚至…时间本身”她侧过脸,看向墨临纪被烟雾模糊的侧脸,“你刚才感觉到的‘寒’和恶心,也许不是你的情绪,是残留在这符号里、无数被吞噬者的‘临终感受’”
墨临纪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的旧瓷砖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我们得撬开这本书的嘴”她转过身,血红的瞳孔恢复了锐利,但深处翻涌着一些晦暗的东西,“用‘正规’方法不行,得用点…它们熟悉的‘语言’”
她指的是那些幽冥兰花瓣,以及可能需要的、更危险的东西
砚清辞沉默片刻
“你的身体能承受?”她指的是墨临纪冒险破坏仪式时受到的精神冲击,以及她自身那半块银元上新增的凹痕所代表的、未知的损耗
墨临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野,也有点狠:“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她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残留的硝烟、旧纸和血腥气,以及墨临纪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点辛辣的冷香。“咱们俩,谁不是从一堆破事儿里爬出来的?再多一件,也不差”
她的视线落在砚清辞肩头,那里的衬衫布料下隐约透出绷带的轮廓。“倒是你,别硬撑。阴毒没清干净之前,再乱动,我可没第二瓶解药给你”
语气是熟悉的调侃,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砚清辞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有分寸”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一样”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两人就这么近距离站着,呼吸交错。墨临纪的目光从砚清辞的眼睛滑到她淡色的唇,又回到那双浅金色的、此刻映着窗外微光的竖瞳。某种无形的张力在寂静中蔓延,比图书馆的阴影更粘稠,比战斗的刺激感更磨人
最终,砚清辞先微微偏开了头,走向那张堆满资料和仪器的旧书桌“科斯塔的私人记录终端已经破解了一部分。他近期频繁联系一个加密频道,信号源经过多次跳转,但最后一次稳定的物理节点……”她敲击键盘,调出一张城市地图,一个红点闪烁在靠近老工业区的位置,“在这里,一家已经停产多年的化学试剂厂旧址”
墨临纪也走了过来,俯身看向屏幕。这个角度,她的发丝几乎要碰到砚清辞的脸颊。“老鼠窝?”她轻哼了一声,“倒是会挑地方”
“不仅仅是窝”砚清辞放大卫星图像,指着一处厂房角落极不显眼的、定期被清理的车辆痕迹,“看这里,还有这里…进出频率不高,但车辆型号和轮胎痕迹显示载重不轻,且防护等级不低。他们在运送东西,或者…运出东西”
“原料?成品?还是‘实验体’?”墨临纪直起身,抱着手臂。衬衫袖子因为她之前的动作挽起,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一道陈年旧疤,在冷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去了才知道”砚清辞关掉地图,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那暗红色符号的高清照片,以及她从自己庞杂记忆和苗疆秘典中筛选出的、零星几个有些相似的古老图腾。“这个符号,在已知的几个古文明祭祀体系里,都指向‘门’、‘通道’或‘转化’的概念。结合幽冥兰和精神吞噬的特性……”
她没说完,但墨临纪懂了
“他们想打开一扇‘门’?用人的记忆和灵魂当祭品或者…钥匙?”墨临纪的声音冷了下去,“真他妈是老套又恶心的戏码”
“可能不止”砚清辞的指尖在符号的某个扭曲笔画上点了点,“你看这里,这个回旋结构,很像一种已经失传的、用于‘锚定’或‘呼唤’特定存在的阵法核心。如果‘门’的那一边,有东西等着被‘呼唤’过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推测比单纯的谋杀或研究更加毛骨悚然
“所以,那套衣服,”墨临纪忽然说,血瞳看向砚清辞颈间那根细绳,“可能不只是勾起我们怀念的诱饵。它本身…会不会就是某种‘锚定’的媒介?指向我们…或者我们曾经代表的‘某个存在’?”
砚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颈间的银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万年的时光,磨旧了太多,磨损了太多,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但有些感觉,有些牵连,却像深埋地下的根须,从未真正死去
“有可能”她承认,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追查下去,可能不只是踏入陷阱……”
“更是朝‘自己’的过去开刀。”墨临纪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笑容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嘲讽、兴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真有意思,青娘,你说,要是最后发现,我们俩才是那把最合适的‘钥匙’,或者…门后面等着我们的,是咱们自己都忘了的‘老朋友’,那该怎么办?”
她问得轻佻,问题却重若千钧
砚清辞抬眸,浅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窗外的天色,正在由最深沉的墨黑,转向一种压抑的黛青色
“那就,”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地说,“把‘门’焊死。墨,把‘钥匙’熔了。至于‘老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万年不见,也该认清现实,知道谁才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墨临纪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凌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瘆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说得对”她止住笑,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谁挡路,就剁了谁。哪怕那是…过去的影子”
天,快亮了
而他们的调查,将真正踏入那片被遗忘的、弥漫着化学尘埃与未知恐惧的工业废墟。更多的谜团,更深的危险,以及那纠缠了万年的、既是盔甲也是软肋的羁绊,都在前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