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堡垒的“昼夜”在苍白灯光的恒定照耀和人为设定的作息表中,以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循环往复。左奇函的笔记本上,又添了两行简略的记录。一次是深夜醒来,脑海中莫名闪过边境雨林中某种特定植被的气味,伴随着胃部轻微的下坠感和3/10的焦虑,想法是“气味不对”。另一次是午后身体活动时,某个拉伸动作让他肋下旧伤(非此次新伤)传来熟悉的酸胀,瞬间勾起关于一次训练中“灰隼”开玩笑说他“骨头太硬”的模糊片段,情绪是稍纵即逝的2/10低落和5/10的……怀念?他不太确定,潦草地写了“想到训练,有点闷”。
记录的过程依旧别扭,每次提笔都像在承认自己的“不正常”。但杨博文每晚简短而客观的“模式分析”,像一把冷静的尺子,将这些零碎的、令他不安的内心涟漪,丈量成可以观察和暂时搁置的数据点。这并未消除痛苦,却似乎给了他一个更稳固的立足点,来看待这些不断涌现的“内部噪音”。
身体适应性活动也在逐步推进。杨博文根据他的恢复情况,引入了更多需要平衡和核心控制的动作,甚至开始进行一些极低强度的、模拟日常活动姿态的练习。左奇函完成得一丝不苟,动作精准而克制,腰侧的伤口愈合良好,只在进行某些大角度扭转时还有隐约的牵扯感。汗水浸湿运动服贴在后背的感觉,肌肉因使用而微微发热的反馈,这些久违的生理知觉,正在一点点将他从那种纯粹的、被动的“病人”感官中剥离出来。
这天下下午,活动结束后,杨博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带左奇函返回医疗隔间,而是提议在活动室多停留片刻,进行一个简短的“环境适应”练习。
“长期处于高度封闭和受控的环境,会对空间感知和现实感产生潜在影响。”杨博文解释道,示意左奇函站在活动室中央,“我们现在做一个简单的练习:闭上眼睛,缓慢地原地旋转一周,然后在不用视觉确认的情况下,指出你认为是‘门’的方向,再指出‘器械架’的方向。过程中,专注于你身体的平衡感、内耳前庭的反馈,以及你对刚才观察到的房间布局的空间记忆。”
左奇函依言闭眼。黑暗降临,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缓的呼吸和空气循环系统恒定的低鸣。他缓缓转身,感受着重心的细微变化和脚下减震垫的轻微弹性。脑海中浮现出活动室的布局:门在正东,器械架在西北角,杨博文通常站在西南侧指导……
他停下,睁开眼,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了门的方向,稍作停顿,又指向器械架。
“准确。”杨博文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认可,“空间记忆和本体感觉保持得很好。这在长期隔离环境下很重要。再来一次,这次旋转两圈,速度稍快一点。”
左奇函再次闭眼。这一次,旋转带来的轻微眩晕感更明显些,内耳的平衡信号与肌肉关节的反馈需要更努力的整合。两圈后停下,他略微迟疑了一瞬,才再次指向门和器械架,方向依然正确,但自信度似乎不如前一次。
“轻微的方向感模糊,是正常生理反应。”杨博文平静地说,“关键在于,你是否觉察到了这种模糊,以及它是否引发了焦虑或其他情绪?”
左奇函想了想,摇头:“没有。只是需要多确认一下。”
“很好。觉察而不评判,是应对很多内部变化的关键。”杨博文结束了这个简短的练习,“我们回去吧。”
返回医疗隔间的路上,再次经过那条通往其他功能区(包括临时关押和审讯区)的岔道。今天,那里似乎格外安静,连往常隐约的设备嗡鸣声都听不见了。左奇函的脚步几不可查地缓了缓,目光下意识地朝那个幽深的通道口瞥了一眼。
杨博文走在他侧前方半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是如常地走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过岔道口,医疗隔间的门已经在前方不远处时——
“嘀——嘀嘀嘀——!!!”
一阵尖锐、急促、音量极高的蜂鸣警报声,毫无预兆地从岔道深处炸响!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撕裂了地下堡垒惯有的沉闷寂静,如同无数根钢针猛地扎入耳膜!
左奇函的身体反应快于意识!在警报响起的第一个音符,他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原本微微放松的姿态瞬间切换到最高警戒状态。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步,肩膀猛地一沉,将走在前方半步、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惊得脚步一顿的杨博文,硬生生地向后撞开了小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倏然挡在了杨博文与那警报传来的岔道口之间!
他的背脊微微弓起,双膝微屈,形成了一个便于发力或闪避的姿态,目光锐利如电,死死锁定了那个幽暗的通道口,耳朵捕捉着警报声中可能夹杂的其他异响。腰侧刚刚愈合的伤口因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但他完全无视了,所有的感官和神经都集中在了潜在的危险来源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完全是多年生死训练刻入骨髓的防御本能。
杨博文被他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手中的平板差点脱手。他显然也被这骤然响起的警报和左奇函激烈的反应惊到了,但常年与危机打交道的专业素养让他迅速镇定下来。他没有试图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左奇函,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立刻抬眼看向警报来源的方向,同时快速说道:“是内部安防警报!不是入侵!左奇函,后退,靠墙!”
他的声音在尖锐的蜂鸣声中依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几乎在杨博文话音落下的同时,岔道深处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奔跑声和呼喝声:
“B区三号监室!快!”
“医疗组!医疗组跟上!”
“控制现场!隔离通道!”
是王队和他手下队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迫,但没有遭遇敌袭时的战斗呼喝。
左奇函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丝,但依然保持着防御姿态,只是依言缓缓向侧面移动,将背靠在了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岔道口。杨博文也迅速退到他身旁,背靠墙壁,与他并肩而立,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观察角度。
几秒钟后,两名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从岔道内冲出,手持武器,神色严峻,迅速封锁了岔道口,并朝杨博文和左奇函的方向打了个“安全,但不要靠近”的手势。紧接着,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拎着急救箱,跟着王队疾步从里面跑了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的紧急处置室冲去。王队脸色铁青,路过时匆匆对杨博文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跟着医疗组跑了。
尖锐的蜂鸣警报又持续了大约十秒,才戛然而止。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和隐约飘来的、夹杂着消毒水味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气息,却久久不散。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名守在岔道口的行动队员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左奇函和杨博文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
左奇函依旧紧贴着墙壁,胸膛微微起伏,刚才瞬间爆发动作带来的肾上腺素仍在血管中奔流,腰侧的刺痛感更加清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杨博文。
杨博文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未褪尽的惊愕,有对突发状况的快速评估,更有对左奇函刚才那几乎是无意识的、将他护在身后动作的深深震动。那不是一个病人对医生的依赖,那是一个战士在危险来临时,对身边“非战斗人员”本能般的保护反应。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左奇函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别扭和尴尬,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岔道口,下颌线绷紧。
杨博文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撞得有些歪斜的西装外套,然后对守在不远处的行动队员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其中一名队员压低声音回答:“杨博士,是‘钉子’。他体内的那个植入物……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突然开始异常发热,人也出现了剧烈的痉挛和呼吸困难。警报是生命体征监测触发的。王队和医疗组已经送他去紧急处置了。”
植入物被激活了?!
左奇函和杨博文的心同时一沉。这无疑是最坏的情况之一!那个米粒大小的东西,果然是一个致命的隐患!
“知道激活信号来源吗?”杨博文的声音立刻变得冰冷而锐利。
“暂时不知道。技术组已经在紧急排查所有可能的信号源,包括内部和外部的电磁环境。但目前没有任何发现。”队员回答,“激活似乎非常突然,且是单向的。”
单向激活……意味着“暗影”或其同伙,可能就在附近,或者通过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远程方式,启动了那个致命的开关!这不仅仅是对“钉子”的灭口,更是一种赤裸裸的、针对他们安全屋防御能力的挑衅和示威!
左奇函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发白。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阴影,正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并随手按下了一个毁灭的按钮。
“我们回房间。”杨博文当机立断,对左奇函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比平时更加紧绷,“这里交给他们处理。”
左奇函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依然被封锁的、充满不祥气息的岔道口,转身跟着杨博文,快步走向医疗隔间。
回到相对封闭和熟悉的隔间,关上门,仿佛将外界的紧张和危险暂时隔绝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如同渗入墙壁的寒意,弥漫在空气中。
左奇函靠坐在床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一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仅仅是警报和突发事件带来的应激,腰侧伤口因刚才的剧烈动作,疼痛变得明显起来,一跳一跳地牵扯着他的神经。
杨博文将平板放在桌上,先走到医疗柜前,取出消毒棉片、新的敷料和一支外用的镇痛消炎药膏,然后走到左奇函面前。
“伤口需要检查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量,“刚才的动作很可能牵扯到了。”
左奇函本想拒绝,这点痛他完全可以忍受。但看到杨博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专注,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属于刚才那一刻的余悸,他沉默了一下,微微侧过身,撩起了运动服的下摆。
腰侧包扎的绷带边缘,果然有新鲜的血迹微微渗出。杨博文眉头微蹙,动作轻缓而专业地揭开原有的敷料。伤口本身没有撕裂,但缝合线周围的软组织因为刚才的猛烈拉伸而有些红肿,渗血点来自旁边一处较浅的皮损。
“没有大碍,但需要重新处理,避免感染。”杨博文说着,用消毒棉片仔细清洁伤口周围,然后涂上药膏,换上新的敷料和绷带。他的手指稳定而温暖,动作熟练轻柔,尽可能减少触碰带来的不适。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隔间里很安静,只有杨博文处理伤口时细微的窸窣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方才走廊上那电光火石间的本能保护、警报的尖啸、以及“钉子”体内植入物被激活带来的阴影,都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寂静之上。
包扎完毕,杨博文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左奇函依旧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上。
“刚才……谢谢。”杨博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没有看左奇函的眼睛,而是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仿佛在斟酌词句,“虽然警报不是敌袭,但你的反应……是标准的防护动作。在那种情况下,保护非战斗人员是第一本能。你做得很好。”
他避开了“保护我”这样个人色彩浓厚的说法,而是用了“保护非战斗人员”和“第一本能”这样更客观、也更符合左奇函军人身份的表述。但这声“谢谢”,却真切地承认了那份在危机时刻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行动。
左奇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杨博文会直接道谢。这让他刚才那完全出于本能的举动,似乎被赋予了某种超出“任务配合”或“医患关系”的含义,让他感到一阵不自在,甚至有些……窘迫。
“……本能而已。”他生硬地回答,移开了目光。
“即使是本能,也值得感谢。”杨博文坚持道,终于抬起眼,看向左奇函,眼神复杂,“尤其是在你自身状态并不稳定,且刚刚经历袭击、身体带伤的情况下。这种本能的优先级,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东西”,但左奇函听懂了。那不仅仅是军人的职责本能,或许也掺杂了这段时间以来,对杨博文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支持”与“指引”的某种潜意识的认可和……维护。
这个认知让左奇函心头涌起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他不想深入思考,只想把这份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互动,拉回更安全的、事务性的轨道。
“‘钉子’……会死吗?”他问,声音干涩。
杨博文的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不确定。取决于植入物释放的是什么,以及医疗组的处置速度和技术。氰化物 capsule(胶囊)是常见的,如果是那种,几乎没有生还希望。但如果是其他作用较慢或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完全致命的物质……或许还有一丝机会。但即使活下来,大脑或身体也可能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更重要的是,这次激活事件本身。它发生在我们戒备最森严的安全屋内,在我们刚刚发现并开始研究那个植入物之后。这绝不是巧合。‘暗影’在向我们展示他的触角能伸得多长,以及他对‘失去控制’的‘资产’的冷酷处理方式。这既是对‘钉子’的灭口,也是对我们的警告和心理施压。”
左奇函的眼中寒光闪烁。“警告?”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激起的凶悍,“他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
“他的目的可能不止是吓住。”杨博文冷静地分析,“这可能是一种测试,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内部安全漏洞、以及对类似事件的处置能力。也可能是一种干扰,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为他其他行动创造机会。甚至可能……是另一个饵,想看看我们对‘钉子’的生死,或者对他体内可能残留的其他信息,会有多在意,从而判断我们的调查方向和资源投入。”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暗影”的棋局,比他们预想的更加诡谲和多变。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左奇函感到腰侧新换的敷料下传来药膏微凉的触感,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笔记本静静躺在床头柜上,记录着更私人、更细微的“噪音”。而外面走廊尽头的紧急处置室里,正进行着一场与死神和未知毒素的赛跑,背后是那个无处不在的阴影的冰冷注视。
“今晚的‘记录回顾’,还需要继续吗?”杨博文打破了沉默,问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和专业,仿佛刚才那声“谢谢”和短暂的凝重从未出现过。
左奇函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看杨博文。此刻,他内心翻腾的更多是关乎外部威胁的愤怒、警惕和战斗欲,而非那些需要记录的细微情绪触发点。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继续。”
规律的作息,既定的流程,或许本身就是在对抗混乱和未知的一种方式。尤其是在这个警报声刚刚平息、阴影似乎更近一步的夜晚。
杨博文拿起笔记本,左奇函将新添的两行记录指给他看。杨博文的目光快速扫过,依旧只是就“模式”进行了简短的客观分析:“气味触发身体焦虑,是常见的创伤后条件反射。旧伤触发的混合情绪(低落与怀念),说明记忆本身具有复杂性,并非全是痛苦。记录本身,帮助你将它们区隔开了。”
分析完毕,他将笔记本递回。“今天就到这里。你早点休息。伤口注意不要压迫。外面的事情,有王队和技术组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左奇函,”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来,“保持警惕是对的,但不必过度消耗。你的‘本能’已经证明,它依然是你最可靠的盟友之一。信任它,但也要学会在安全的时候,让它休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间里只剩下左奇函一人。他缓缓躺下,腰侧的疼痛在安静的感知中变得愈发清晰。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尖锐警报的余音,眼前闪过自己将杨博文挡在身后的瞬间画面,以及杨博文那双镜片后震动而复杂的眼睛。
本能……盟友……休息……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新换的绷带。在冰冷阴影步步紧逼的棋盘上,在这苍白而封闭的地下堡垒中,那道骤然响起的蜂鸣,不仅暴露了潜伏的杀机,也意外地照见了一道刚刚竖立起来的、由本能和某种初生信任共同构筑的、脆弱却真实的屏障。星光未能穿透岩层预警危机,但利刃的本能,却在最意外的时刻,为执星者短暂地格挡了一片未知的阴影。而这份下意识的保护,又在两人之间,悄然沉淀下了一抹比“医患”或“任务”更深、更难以定义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