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深灰色的线圈笔记本,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像一块沉默的磁石,持续吸引着左奇函的注意,也持续引发着他内心的矛盾。它被放在拼图盒子旁边,封面的硬纸板在苍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特色的质感,仿佛一件无生命的道具,却又因杨博文赋予它的“任务”而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左奇函没有立刻开始记录。他先是尝试无视它,专注于那缓慢推进的星图拼图。金属碎片在他指尖被拿起、比对、放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冰冷的秩序感勉强维系着他思维的焦点。然而,那些被标记为“需要记录”的念头和感受,却像是被这个存在的“监听器”赋予了额外的显著性,开始更加频繁、更加突兀地闯入他的意识流。
一次,当他的指尖划过一片纹路类似加密通讯设备上常见波形图的碎片时,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灰隼最后通讯杂音”这几个字。几乎是同时,他感到胸口微微一窒,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一股混杂着烦躁和茫然的情绪涌上,随之而来的念头是:“他到底想用这个证明什么?”
他停下了拼图的动作,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笔记本。记录?就现在?只是……胸口发紧,烦躁,还有那个疑问?
他感到一丝荒谬和抗拒。这些感觉转瞬即逝,值得专门写下来吗?但杨博文的话在耳边回响:“……了解这些‘噪音’的模式……主动权在你手中……”
迟疑了几秒,他终究还是伸手拿过了笔记本和笔。翻开内页,空白的横线格子整齐排列。他拧开笔帽,动作有些生涩,仿佛很久没有进行过如此“私人”的书写。他按照杨博文说的格式,快速写下:
【时间:10:47】 【关键词:杂音】 【身体:胸口紧】 【情绪:烦躁4/10 困惑6/10】 【想法:他想证明什么?】
字迹潦草,甚至有些用力过度,划破了纸面。写完后,他像完成了什么不情愿的差事,迅速合上本子,放回原处,重新拿起拼图碎片,试图将注意力拉回。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极其微妙的、类似于“标记了一个路标”的奇异感觉。那个瞬间的混乱,似乎因为被简化为几个词和数字,而不再那么具有吞噬性,反而变得……可以观察,可以暂时搁置。
午餐时,杨博文照例出现,带来了食物和一些关于国际渠道调查进展的简报(依旧模糊且缺乏突破性)。他没有询问笔记本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提过便罢。这种不过度关注的态度,反而让左奇函感到一丝放松。
午后的身体适应性活动照常进行。在杨博文专业而平和的指导下,左奇函完成了一组比昨日稍复杂些的平衡和核心稳定性练习。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腰侧的伤口在某个扭转动作下传来清晰的牵扯感,他皱了皱眉,及时调整了姿势。
“很好,觉察到不适并立即调整,这是身体智能的表现。”杨博文在一旁观察,适时给出肯定,“恢复过程中,倾听身体的反馈比强行完成动作更重要。”
活动结束后,返回隔间的路上,再次经过那条岔道。今天那边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规律的低频设备运行声。左奇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了一瞬。杨博文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回到隔间,左奇函擦汗、喝水。杨博文则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床头柜,目光在那个笔记本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很自然地开口:“今天下午的感觉如何?身体上,还有……其他方面?”
他问得很宽泛,给了左奇函充分的回答空间,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左奇函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笔记本,又移开。“活动还行。”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然后才用那种听起来很随意、实则带着点别扭的语气补充了一句,“……那个本子,我记了一次。”
“哦?”杨博文的反应很平淡,像是听到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任何惊喜或探究的意味,“感觉记录的过程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特别困难或者……奇怪?”
“有点……多余。”左奇函实话实说,眉头微微蹙起,“就那么一下的感觉,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用。”
“记录本身不是魔法,不会立刻让感觉消失。”杨博文的声音平和,“它的初步作用,就像我昨天说的,是提供一个观察的窗口。当你把它写下来,某种意义上,你就把它从纯粹的‘内部体验’,变成了一个可以短暂搁置在外的‘观察对象’。虽然只是几个词,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在你和那个瞬间的感受之间,创造了一点点微小的心理距离。这个距离,是进行后续认知调整的基础。”
他打了个简单的比方:“就像你拼图时,如果碎片紧紧粘在一起,你很难看清它们各自的边缘和纹路。只有把它们稍微分开一点,放在底板上,你才能开始比对和拼接。记录,就是把那些黏着在你情绪上的‘思维碎片’,暂时‘放’到纸面上,让我们有机会看清楚它们的样子。”
这个比喻很形象,左奇函听懂了。他回想起上午写下那几个词后的感觉,确实,那种被瞬间情绪淹没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点。
“晚上需要我过来一起看看记录吗?”杨博文问,语气是纯粹的商量,“还是你更愿意自己保留?完全由你决定。”
左奇函又沉默了。一起看?这意味着要将那几个潦草的字展示给杨博文看,虽然不涉及具体内容,但仍有一种暴露隐私的不适感。自己保留?那似乎又失去了这个“任务”一半的意义——分析模式。
他内心挣扎着。对暴露的抗拒,与对“可能有用”的微弱期望,以及对杨博文那种始终给予选择权的尊重态度的隐约回应,交织在一起。
“……可以看看。”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声音不大。
“好。”杨博文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那我晚餐后过来。大约七点半。”
他起身离开,留下左奇函独自面对那本已经写下了一行字的笔记本。
晚餐是简单的营养配餐。七点半,杨博文准时出现,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平板和一杯水。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主动去拿那本笔记本,只是用眼神示意,等待左奇函自己决定。
左奇函拿起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停顿了一下,然后递了过去。动作有些僵硬,仿佛递出的不是本子,而是某种脆弱的、未经修饰的内心边角料。
杨博文接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行字。他看得很认真,但速度很快,大约只用了五秒钟。然后,他将笔记本递还给左奇函,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神情。
“从这次记录看,”杨博文开始了他的“模式分析”,语气如同在讨论一个案例,“关键词‘杂音’引发了明显的身体反应(胸口紧)和中等强度的混合情绪(烦躁、困惑)。随之产生的想法是一个指向外部的疑问:‘他想证明什么?’ 这是一个相对常见的反应模式——当创伤相关的线索被激活时,个体容易产生指向外部原因或他人意图的疑问和猜测,这往往伴随着一定程度的焦虑和失控感。”
他的分析完全基于纸面上的几个词,没有任何过度引申或窥探。“这个模式本身没有好坏,它只是反映了你大脑在面对这类刺激时,一种习惯性的信息处理路径。了解这一点,本身就有价值。比如,当下次类似的感觉出现时,你可以尝试在记录之后,有意识地提醒自己:‘这是我的大脑在尝试理解一个模糊的威胁信号,它正在产生疑问和猜测。’ 仅仅是意识到这个过程,有时就能稍微降低它的自动性和冲击力。”
左奇函听着,眼神专注。杨博文的分析冷静、客观,没有丝毫侵入感,却精准地描述了他上午那一刻的内心活动。这让他对“记录-分析”这个过程的有效性,产生了一点点真实的信任。
“另外,”杨博文补充道,“你选择记录,并且愿意分享,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你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更主动的方式来应对这些内部‘噪音’,而不是完全被它们裹挟。继续保持这种尝试的心态就好,不必追求每次都有完美的记录或深刻的分析。”
他把肯定放在了“尝试”这个行为上,而非记录的内容本身,这进一步减轻了左奇函可能产生的压力。
“今天就先看到这里。”杨博文结束了这次简短的回顾,“笔记本你继续留着,按照你觉得合适的方式使用。有任何关于这个过程的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对了,技术组那边对‘钉子’皮下植入物的被动扫描有了一点新发现。植入物内部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石英晶体谐振器的结构,这通常用于接收非常精准的定时或频率编码信号。结合它可能具备的生物电收集功能,专家推测,这个装置或许不是持续接收指令,而是在特定的、预先设定的时间点,被一个特殊的激活信号‘唤醒’,执行一次性的功能——比如释放内置物质,或者发送一个定位脉冲。”
左奇函的神经瞬间绷紧:“特定时间点?能推测出来吗?”
“还不能。晶体谐振的频率范围很宽,而且没有外部激活信号作为参照,我们无法确定其预设的接收频率和时间。”杨博文摇头,“但这提醒我们,需要密切关注‘钉子’的身体状况和任何异常生理信号。同时,这也暗示,‘暗影’或其指挥链,可能对行动的时间有非常精确的规划和要求。”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新信息。那个米粒大小的装置,仿佛一个埋藏在俘虏体内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微型炸弹,也像一根连接着遥远阴影的、无形的线。
杨博文离开后,左奇函坐在床边,许久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边缘。上午记录下的那几个字,经过杨博文的分析,似乎不再仅仅是他个人混乱的印记,而成了一个可以被客观审视的“样本”。这种感觉很新奇,也有些……令人安心。
他再次翻开笔记本,看着那行字。然后,拿起笔,在下面空了一行,又快速写下了几个字。不是记录新的触发,而是一个简单的备注:
【尝试观察模式,非内容。】
写下这几个字后,他仿佛给自己的“任务”又加上了一层心理防护。是的,重点是模式,是观察,而不是沉溺于内容本身。
他将笔记本放回原处,目光再次投向拼图。星图的漩涡悬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还差很多碎片才能完整。但每一片被正确放置的碎片,都在将混沌推向有序。
记录内心的噪音,拼合外部的星空。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在杨博文的引导下,似乎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在破碎与混乱中,尝试重建一点点的秩序与清晰。
地下堡垒的“夜晚”再次降临,被永恒的灯光模糊了边界。但在这片苍白之中,一种新的、极其细微的节奏正在被建立:身体的规律活动,思维的有限记录,以及每晚可能进行的、关于“模式”的简短对话。
星光无法穿透厚重的岩层,照亮这个封闭的空间。但在这片由专业、耐心和逐步构建的信任所支撑的“地下星空”下,利刃正在学习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的方式,去聆听自身锈蚀部分的低鸣,并尝试将那些杂乱的声响,转化为可供辨识的频谱。信任的质地,并非一蹴而就的坚固,而是在这样一次次微小的、尊重边界的交互中,如同岩层中的水晶,缓慢而坚定地沉积、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