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再次出现在左奇函触手可及的范围内,被静静地放置在医疗隔间床头柜的一角。杨博文没有亲自送来,是由一名沉默的勤务兵在左奇函短暂休息后送进来的,连同盒子一起的,还有一杯新的温水。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交流,仿佛这只是一项再平常不过的物资补给。
左奇函靠坐在床上,目光落在盒子上。经历了昨夜的生死搏杀和诡异梦魇,此刻身体残留着疼痛与疲惫,精神则像是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旷野,一片狼藉。杨博文那番关于梦境的冷静剖析,尤其是最后那句“我不会像梦里那样消失”的承诺,像一块投入混沌水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他需要一点什么,来锚定这飘摇不定的心神,或者说,来转移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混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开了盒盖。熟悉的金属碎片映入眼帘,依旧冰冷,依旧沉默,带着一种与周遭的伤痛和阴谋格格不入的、近乎固执的几何秩序感。已经完成的那大约百分之二十的星图局部,在盒内苍白灯光的照射下,显露出某种天体结构的模糊雏形——那是一个小型的漩涡星系外围区域,由他一片片比对、尝试、最终契合的碎片构成。
他拈起一片新的、边缘带有特殊锯齿状的碎片。没有急于去底板上尝试,而是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它的边缘和表面。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上面蚀刻的、代表某种特定光谱类型的点状纹路,在指尖下留下细微的凹凸感。他闭上眼睛,让触觉暂时替代视觉,专注于这片碎片本身的物理特性:硬度、重量、边缘的角度、纹路的走向……
这是一种简单的感官聚焦练习,杨博文在安全屋里曾引导他做过类似的。此刻他自发地运用起来,试图将注意力从内部翻腾的噩梦残影、腰侧的隐痛、以及“灰隼杂音”带来的疑窦中,强行拉回到这片具体而微的、可感知的“现在”。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拼图板上。他找到了那片已经拼接好的漩涡星系边缘,一个明显缺失了一块、呈不规则凹槽的位置。他拿起手中的碎片,开始比对。
角度……似乎不对。纹路……也不连续。
他放下,换了一个方向,再次比对。依然不是。
第三次尝试,他旋转了碎片,仔细观察凹槽边缘其他相邻碎片的纹路走向,试图在脑海中构建一个三维的延伸模型。这不是简单的形状匹配,还涉及到那些抽象纹路所代表的“星图逻辑”。他必须同时处理空间几何和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天文编码”。
失败了。他平静地将碎片放回盒中,没有气馁。这种失败在拼图过程中是常态,甚至可以说是过程本身。他继续观察,挑选下一片可能合适的碎片。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医疗隔间内只有他偶尔拿起放下碎片时,金属与底板或与其他碎片接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叮”声或摩擦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而悠长,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全身的肌肉也在这种需要高度集中又无需情绪投入的活动中,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这是一种奇特的状态。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着复杂的空间信息和抽象的图案逻辑,但这种消耗是“清洁”的,不带有情感负担。它像一种精密的思维体操,暂时占据了那些原本可能被痛苦记忆和纷乱猜疑所盘踞的神经通道。
他成功地拼接上了一片,然后是另一片。漩涡星系的悬臂向外延伸了一小段,那些冰冷的点状纹路在新的碎片上延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宇宙尺度的规律。每一次成功的“咔哒”声,都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满足感,如同在迷雾中又确认了一个微小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将一片形状极其不规则、纹路也异常复杂的碎片(可能代表着某个密集星团或特殊天体)艰难地嵌入到一个关键位置,完成了一个小型星团与主星系悬臂的连接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由智力挑战被攻克所带来的轻微战栗。他停下了动作,微微后靠,目光审视着拼图板上那片又扩大了些许的、由他亲手构建的冰冷星域。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如同深海底部缓慢泛起的微光,悄然弥漫在他疲惫的心间。这平静并非快乐,也非释然,更像是在无边风暴中,暂时找到了一小块可以立足的、相对稳固的礁石。痛苦并未消失,问题依旧存在,但至少在此刻,他能够将注意力从那些吞噬一切的情绪漩涡中,暂时转移到这片由逻辑和耐心构筑的、井然有序的“星空”之上。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滑开。杨博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那个不离身的平板。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衬衫和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只有眼下的淡淡青黑泄露了他同样缺乏充分休息的事实。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左奇函手边的拼图板上,看到那明显有进展的星图,镜片后的眼睛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看来它还有点用。”杨博文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询问。
左奇函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刚拿起的一片碎片放回盒中,算是默认。
杨博文走到床边,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则拉过椅子坐下。“‘钉子’的审讯有新进展,虽然有限。”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工作性的直接,“技术组部分破解了他那套加密通讯设备的本地缓存,发现了一些被删除但尚未被完全覆盖的通讯日志碎片。经过还原,确认他在行动前四十八小时内,与一个位于境外的加密服务器有过三次简短的数据包交换。数据包内容本身无法解密,但发送和接收的时间戳,与我们监控到的、‘教师’在旧港区特定Wi-Fi热点活动的两个时间点,存在高度重合。”
左奇函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是一伙的?‘教师’负责现场确认和传递最终指令?”
“很可能。”杨博文点头,“‘教师’作为地面信息传递和诱饵投放者,‘钉子’及其小队作为远程观察和武力执行者。这是一种典型的分层、分阶段行动模式,降低了单一环节暴露导致全盘崩溃的风险。也说明,‘暗影’或他直接指挥的核心层,非常谨慎,且拥有协调这种复杂行动的能力。”
“通讯服务器能追踪吗?”左奇函问。
“已经在尝试,但希望不大。”杨博文坦言,“服务器位于一个以网络自由和隐私保护著称、且法律环境复杂的域外小国,通过多重跳板和虚拟主机掩护,追踪实际控制人需要时间,甚至可能涉及外交和技术层面的复杂博弈。不过,这至少提供了一个明确的追查方向。”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其中一页,递给左奇函。“这是从‘钉子’装备的个性化改装痕迹中,提取到的一些潜在供应商线索,结合那个‘鬣狗’网络的已知活动范围,我们初步筛选出了几个可能的装备中介或改装作坊,分布在东南亚和东欧。已经协调国际渠道进行秘密调查。”
左奇函接过那页纸,上面是几张模糊的装备部件照片和一些技术参数分析,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微蹙。这些线索如同散落在地图上的、彼此距离遥远的点,隐约勾勒出“暗影”活动网络的庞大和隐蔽,却依然无法指向那个核心的阴影本身。
“还有,”杨博文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在对‘钉子’进行更深入的身体检查时,医疗组在他的耳后皮肤下,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非医疗用途的皮下植入物。初步判断,是一种经过高度微型化改造的、可能具备单向接收特定加密信号或定位功能的生物兼容装置。装置处于休眠状态,且设计有防拆毁机制,强行取出可能触发未知反应,暂时没有动它。”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沉。皮下植入物?这意味着“钉子”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被雇佣的枪手,他可能受到更严密的监控或控制,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某种“资产”或“消耗品”。这无疑让“暗影”的形象变得更加神秘和危险。
“这东西……能反向追踪信号源吗?”左奇函的声音低沉下来。
“技术组正在尝试。但装置处于休眠状态,可能需要特定的激活信号。”杨博文回答,“我们已经将装置的类型特征提交给相关技术情报部门进行比对,看是否能找到类似案例或技术来源。这或许是一个比通讯服务器更‘贴身’的突破口,但同样需要时间和运气。”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线索在增加,拼图的碎片似乎在变多,但整幅图景依然模糊不清,甚至因为新线索的出现而显得更加复杂诡谲。
杨博文观察着左奇函的神色,看到他眼中升起的凝重和愈发冰冷的锐利,知道他的思维已经完全从拼图的宁静中脱离,重新投入到了与“暗影”的对抗中。这是一种自然的状态切换,也说明左奇函的核心认知功能在明确的外部威胁下,能够有效地组织和调动。
“另外,”杨博文转换了话题,语气稍缓,“关于你昨夜在巷道中的表现,行动组和王队做了初步复盘。从纯战术角度看,你的临场反应、判断和搏击能力,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尤其是在缺乏预警、且处于心理高压状态下。”他的话语带着客观的赞许,但没有任何夸大,“王队特别提到,你最后对狙击威胁的规避和冲刺路线的选择,非常专业,甚至考虑到了巷道结构和潜在的第二射击角度。”
左奇函抿了抿唇,没有因为夸奖而表现出任何轻松。他清楚地记得,那份“专业”反应背后,是杨博文及时到可怕的预警和他自身几乎崩溃的边缘。
“但是,”杨博文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在脱离战斗、进入相对安全区域后,你的生理指标回落速度异常缓慢,且出现了短时间的解离性反应(根据事后访谈你对自己当时部分记忆的模糊描述)。这表明,强烈的战斗应激虽然暂时压制了创伤反应,但也可能造成了更深层次的心理能量透支和潜在的分离性障碍风险。”
他直视着左奇函:“这意味着,这种通过外部战斗压力来‘唤醒’你部分功能的方式,是一把极其危险的双刃剑。它可以让你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但也可能在你最需要稳定的时候,引发更严重的心理崩溃。我们不能依赖这种方式。”
左奇函听懂了杨博文的警告。他也感受到了那种“透支”后的虚空感和事后更加汹涌的反噬。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我们需要继续加强你面对内部压力(创伤记忆、情绪触发)时的稳定和处理能力。”杨博文将话题引回干预的核心,“拼图是一种方式,它帮助你进行认知聚焦和情绪平复。但我们也需要更主动地处理那些被‘灰隼杂音’这类信息再次激活的核心创伤点。在确保你身体基本恢复后,我们可能需要择机,再次进行结构化的认知复盘,目标是将这些新的、带有强烈误导性的‘信息碎片’,纳入到你已有的认知框架中,进行消毒和重新整合。”
听到“再次复盘”,左奇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抗拒。那种将伤口血淋淋撕开、接受理性审视的过程,其痛苦不亚于肉体的创伤。
杨博文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这不急。等你身体状态更稳定,心理准备更充分的时候。而且,下一次复盘,我们可以尝试一些不同的技术,比如侧重认知重构而非细节回忆,或者引入更多象征性和距离化的表达方式。目标是让你获得对自身记忆和情绪的更多掌控感,而不是被它们或外来的恶意信息所操控。”
掌控感。这个词再次触动了左奇函。他渴望掌控,无论是对于过去的记忆,还是对于此刻混乱的自我。
“现在,”杨博文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信息量颇大的交流,“你的首要任务还是休息和恢复。拼图可以继续,但注意节制,避免过度疲劳。药物我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有任何不适或……需要讨论梦的内容,随时可以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技术组还在努力,国际线也在铺开。我们每多找到一块‘暗影’的碎片,他就离暴露更近一步。而你自己,”他微微侧过脸,余光似乎扫过那个拼图盒子,“也在拼凑你自己的碎片。这两者,某种意义上,是同步的。保持耐心。”
门轻轻合拢。
左奇函重新将目光投向拼图板。冰冷繁复的金属星图,与脑海中那些关于“暗影”的线索碎片——境外服务器、皮下植入物、“鬣狗”网络、自杀的死士、诱饵般的“教师”——交叠在一起。
杨博文说得对,这是两场同步进行的拼图游戏。一场在眼前,由逻辑和耐心主导,目标是重建一片有序的星空。另一场在暗处,由阴谋和生死交织,目标是拼出一个隐藏的敌人。
而他,既是后一场游戏中被追逐的“碎片”,也是前一场游戏中尝试重建秩序的“拼图者”。同时,他还必须忍受着内心那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情感荒原。
星光试图照亮利刃的裂痕,也试图勾勒阴影的轮廓。在这苍白的地下堡垒中,时间以另一种密度流逝,伴随着金属碎片轻微的碰撞声,和一场在寂静中激烈进行着的、关于修复、追索与生存的多重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