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还没开,我端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刷手机。
八点整,门从里面拉开,张凌赫已经坐在长桌那头,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笔记本摊开,最上面一页夹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是那张写着“Future”的纸。
张凌赫来了?
沈知夏嗯。没迟到吧?
张凌赫差四十一秒。今天练什么?外媒记者模拟还是联合国大会即视感?
沈知夏先听一段发言录音。听完复述重点,不准说“那个谁讲的那个事儿”这种话。
张凌赫我又不是林宇,当场忘词还能靠脸萌混过关。
我没接话,按下播放键。音频里是个英国青年代表谈文化多样性,语速不快但用词密集。
张凌赫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圈,听到一半突然停笔,皱眉。
张凌赫等等,他说“cultural appropriation”是不是翻译成“文化挪用”?这词听着像我偷了谁祖传菜谱还拿去开店。
沈知夏差不多。你得明白这些概念,不然人家问你“如何看待东方元素被西方时尚借用”,你不能回“好看就行呗”。
张凌赫那我说“尊重原创,拒绝拿来主义”行不行?这可是你上周教我的标准答案模板。
沈知夏可以,但得说得像你自己想的,不是背稿。今天开始,我不给你写回答框架,只给关键词。你自己组织语言。
张凌赫知夏,我现在觉得考雅思真不是开玩笑的。
沈知夏谁让你当初接这活儿的时候一脸“我能行”?来吧,第一轮:青年如何在全球化中保持本土认同?——三分钟准备,开始。
他抓过笔,在纸上狂写几个词:根。身份,平衡。别装。然后清清嗓子,开口说中文模拟稿。
张凌赫我觉得……年轻人不是非得穿汉服才算爱国,也不是听英文歌就变崇洋媚外。关键是知道自己打哪儿来,想往哪儿去。比如我,粉丝叫我“国民初恋”,但我更想当“能好好说话的普通人”。
沈知夏还行,意思到了。但换成英文,你能把“知道自己打哪儿来”说出来吗?
张凌赫I know… where I from?不对。
沈知夏Where I’m from。
张凌赫哦对。I know where I’m from, and I want to go somewhere with meaning.
沈知夏不错。再来一遍,加点手势,别站那儿像根电线杆。
他站起来,重新说一遍,手自然地比划了一下。说到“meaning”时还点了下太阳穴,动作有点浮夸,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僵。
上午十一点,第一阶段训练结束。
他瘫在椅子上,头发乱翘。
张凌赫我感觉脑子被榨汁机绞过。
沈知夏这才哪到哪。吃完饭还得过一遍国际青年发展报告摘要,晚上我再扮演赵强派来的黑粉连环追问。
张凌赫你能不能换个角色?演我亲妈都比演赵强强。
沈知夏不行。你要是连我都扛不住,怎么扛外媒犀利提问?
中午我点了外卖,他吃完后主动把包装盒全收了,顺手擦了桌子。
下午两点,他戴着耳机反复听那段发言录音,时不时暂停跟读。
我看他嘴唇动得费劲,知道那些连读和弱读正在一点点啃他的耐心。
三点四十,手机响了。是国际组委会发来的视频会议通知,临时安排一场十五分钟的线上交流,主题是“青年文化交流中的真实表达”。
沈知夏还有二十分钟。
张凌赫没讲稿?
沈知夏没有。他们要听你自己的话。
他沉默几秒,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时脸色清醒了些。
他打开摄像头,调整麦克风,坐直身体。我退到角落,不再提示,只观察。
画面接通,对方是位戴眼镜的女协调员,笑容温和。她用英文提问。
组委会协调员Mr. Zhang, how do you balance being a public figure with staying true to yourself in cross-cultural communication?
他没立刻答,低头喝了口水,然后抬头,语气平稳。
张凌赫That’s a good question. I’ve been called “idol”, “heartthrob”, even “variety show disaster”. But what I want most is to be seen as someone who tries to speak honestly…
他继续说了下去,提到自己曾因综艺表现被质疑没内涵,也谈到中国年轻人面对外界标签时的压力。
中间有两次短暂停顿,一次是忘了“authenticity”这个词怎么说,最后用“realness”代替;另一次是句子没接顺,但他笑着补了句“I’m still practicing”,引得对方轻笑。
十五分钟结束,对方说。
组委会协调员Thank you, Mr. Zhang. Your perspective is refreshing. We’re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voice at the forum.
挂断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张凌赫我居然没崩。
我没说话,转身打印了那封后续邮件,标题写着:“您的表达真实而富有思考,我们期待您在现场的声音。”
我把纸放在他桌上,旁边放了杯温好的蜂蜜水。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拿起笔,在“Future”下面,一笔一划写下第二个词:Proud。
傍晚六点半,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我们并肩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楼下车流如织,远处高架桥上红尾灯连成线。
张凌赫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搞个青年文化基金?
沈知夏你想当老板了?
张凌赫不是。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认真说话的人,不会被世界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