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调回响铃模式的那一刻,我听见楼下车库传来熟悉的引擎声。不是那种夸张的跑车轰鸣,就是张凌赫那辆老款SUV,怠速时有点抖,像头吃饱了草懒得动的牛。
我知道他回家了,刚才那顿饭吃得挺撑,朋友家的红烧肉炖得软烂,连我这种平时吃饭只求饱的人都连扒三碗饭。
桌上人多嘴杂,全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谁也不用端着。吃到一半就开始有人起哄,说我和张凌赫这俩打小儿黏糊到现在,是不是该把证领了。
我当时筷子一偏,夹空了。
别闹。

张凌赫倒好,正低头啃鸡翅,一听这话头也不抬。

她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没有之一。
语气跟开会汇报工作似的,认真得让人没法当玩笑接下去。
满桌静了半秒,然后爆笑。

哇哦——

这话说得,比求婚还正式。
我赶紧打断,顺手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走,堵住自己的嘴。
可心口那块地方,不知怎么的,闷闷地跳了一下。
现在躺床上回想,那场面其实挺傻的。一群人挤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饮料瓶,电视放着老综艺当背景音,谁也没真等着我们回应。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没看别人,就看着我。
我不是没听过他夸我,以前工作上扛雷,救火,挡枪,他也说过“知夏你牛”“全靠你了”这类话。
但那些都是事后补一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次不一样,像是提前就把位置摆好了——不是搭档,不是帮手,是“最好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凉。窗外月光洒进来一半,照在床头柜上。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微信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张凌赫的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张黑乎乎的照片,拍的是车里挂的平安符,配文。

今晚吃太撑,明天加练。
典型他的风格,表面装深沉,实则怕被追问感情话题,赶紧转移焦点。
我忍不住笑出声,又立刻压住,怕吵到隔壁。
这人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明明关心得要死,偏要绕八百个弯。记得高二我发烧请假,他第二天来我家送笔记,进门第一句。

班里都传你中暑了。
递过来的却是温水杯和退烧贴。等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缺课,他才嘟囔一句。

你妈发朋友圈说“闺女病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记事特别牢,尤其关于我的事。
空调吹着,屋里有点干。我起身喝了口水,回来时瞥见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刚才出门急,忘了掏兜,现在一摸,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今晚聚会地址和停车号段。
我把纸条揉成团,准备丢进垃圾桶,手停在垃圾桶上方,忽然想起什么,又展开摊平,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
就当留个纪念吧,毕竟这种场面,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
朋友家客厅那会儿,灯暖人多,笑声一阵接一阵。

你们俩再不结婚我都替你们着急。

干脆明年春节办酒,蹭个双春年吉利。
张凌赫坐在对面单人沙发,腿长,坐姿懒散,一手撑着额角,听着大家闹,也不反驳,只是嘴角一直挂着点笑。
不是应付的那种笑,是真的轻松。
我也很久没看他这么松快过了。自从接下那个新剧,他每天排练十小时起步,连喝水都掐着时间。
前两天视频对戏还卡在第三场独白,情绪压不住,他自己气得摔剧本。是我半夜改了批注发过去,标注了几处呼吸节奏的变化点,第二天他就回我说。

稳了。
结果今天饭桌上,他当着所有人面说我是“最好的”。
我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的事:他第一次上综艺摔跤,我在后台骂制作组;
他被黑粉围攻说耍大牌,我放出监控自证清白;他试镜失败躲在天台抽烟,我上去一脚踹他屁股让他滚下来吃饭……
桩桩件件,都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但我做了,他也一样。
车库那边传来车门锁落下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上二楼走廊。
我听得出他的步频,不快不慢,右脚比左脚落地重一点,因为小时候打球扭过踝。
声音停在我隔壁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亮起灯。
我没动,盯着天花板,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张凌赫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今天说的。
后面没再跟别的,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风吹动窗帘一角,轻轻扫在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