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我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按在键盘上,文档里的字一行行往下走。
屏幕上是《关于申请非遗保护专项补助的报告》的第三稿,前面两份都被退了回来,理由都是“预算依据不足”“优先级不高”。
赵冉从外间探头进来

又在弄这个?
我没抬头
不弄不行。

她走近几步,把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

今天下午文化局回电了,说今年的专项资金已经分配完毕,明年再看情况。
我停下打字的手。
还有,新来的实习生问能不能开工资,我说暂时没有这笔支出。


现在连糨糊都快用完了,昨天我去库房查过,宣纸只剩三刀,还是去年省下来的。
我闭了下眼。

我不是抱怨。

但预约参观的人越来越多,电话也一直响。我们根本没人手接待,更别说开展体验课。大家热情起来了,可我们……撑不住。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年均修复成本、设备维护费、人员补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这些纸面的东西,换不来真正的支持。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继续改报告,可越写越慢。那些话我已经重复了好多遍,说得自己都快不信了。我知道这很重要,可没人愿意听下去。
门被轻轻推开。
刘宇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他穿着深灰外套,和早上录节目时一样,只是领口有些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还没吃?
他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

我路过那家面馆,顺手带的。
我不饿。

他没说话,打开饭盒,鸡汤面的热气冒出来。他拿出一双筷子递给我。
我还是不动,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桌上的文件上。标题很显眼,他低头看了几秒,又看向我。

你们……缺钱?
我抬眼看他
不是缺钱这么简单。


那是哪样?
这是体制内的事。

拨款要看项目评级,财政安排,年度规划。我们馆小,级别低,又不出成果报告,没人会优先考虑我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所以你一直在写这个?
写了三次。

每次都被打回来。

他伸手拿过文件,一页页翻。我看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十万块修一本古籍?
他指着其中一项

为什么这么贵?
不是修一本。

我解释
是整套环境控制。恒温恒湿柜要更新,紫外线过滤系统要换,还有专用照明灯。这些都是基础,不然纸张会加速老化。

他点点头,继续看。

这上面写的‘传统手工纸采购’,也不能用普通宣纸代替?
不能。

必须用特定产地,特定工艺做的纸,纤维结构才匹配。市面上买不到现成的,要提前半年订制。

他放下文件,盯着我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是我该做的事。

你帮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他声音没高,也没低

就因为我是明星?
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能捐钱。
我不想让你捐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我们只能靠个人资助活着,那说明这件事本身就不被认可。我想要的是重视,不是施舍。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过了会儿,他重新坐下

你说得对。那就让别人也看见。
怎么看见?


我把这些内容讲出去。

用大家听得懂的方式。不是求人可怜,是让人知道,这些东西值得被留下来。
我愣住。

你写报告,是给领导看的。

但我可以写点别的,给普通人看。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多力气,去救几张旧纸。
我看着他认真翻动文件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拿起手机,新建一条微博,打字速度很快。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开始。
我轻声说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人来问。节目播出后,有几通咨询电话,还有人想报名做志愿者。


那不够

要让更多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停下打字,转头看我

你信我吗?
我没说话,他笑了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信了。
他又低头继续写,一边看文件一边记要点。我在旁边补充一些术语的解释,他听得很认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有点沉。连续几天熬夜,身体终于撑不住。
他察觉到我的动作,停下手机

累了?
还好。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椅子往我这边拉近了些。我靠着椅背,不知不觉偏了一下头,肩膀碰到了他的。
我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动。
片刻后,我听见他说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我还是没说话。

我想陪你一起面对。

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助,是因为这是我愿意做的事。
我没有抬头,只是慢慢把手放在桌上。他伸出手,轻轻握住。
掌心有点暖,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有你在真好。

他握紧了我的手,电脑屏幕上,那份募捐方案的草稿还在。他已经整理出几个重点:每年有多少古籍在无声消失,一次完整的修复需要多少工序,普通人能参与什么。
最后一行写着

它们不会说话,但我们能替它们发声。
他刚打完这句话,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冉发来的消息

刚刚有个基金会打电话来,说看到预告片,想了解合作可能。
他把这条消息给我看,我睁开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重新看向屏幕,光标停在发布键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微弱反光映在墙上。
他把手指放在发送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