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圈,把最新版设计稿又拉远看了一遍。配色稳了,结构顺了,连那只藏在音浪第四圈的猫爪印都刚好卡在视觉黄金点上。
昨晚那通视频改稿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轻飘飘的,连肩颈酸痛都暂时失忆。
但该来的还得来——终审要面对面过一遍实物效果,光靠线上共享看不准。
我起身收拾东西,把文件夹,数位板,备用笔塞进背包,顺手摸了下口袋确认小卡还在。
走到打印机前等页面吐出来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他最后说的那句

今天合作得很开心
心跳漏半拍似的顿了一下。
收起你这点追星脑。

我低声骂自己,一把抽出打印好的A3图,折好插进文件夹。
走廊安静得出奇,早高峰的人流还没完全散去,我贴着墙边走,脚步不自觉放轻。檀健次休息室在转角第三间,门关着,外面没排人。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一次,刚抬手准备敲,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工作人员端着空水杯走出来,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顺势往里瞄了一眼没人,就这一瞬,余光扫到桌角有部手机,屏幕亮着,相册预览图自动跳了出来。
我本该移开视线的,可那张纸……太眼熟了。
右下角撕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沾了点橙红色颜料渍,是我上周三画崩后随手撕下来的废稿一角。
当时试的是荧光粉和雾蓝撞色,失败得一塌糊涂,连垃圾桶都懒得扔,直接揉成团甩进了废纸篓。后来还是我自己捡回来摊平压在素描本底下,想着哪天当草稿垫着用。
可现在,这张边角料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相册里,被拍得清清楚楚,连纸上那道铅笔擦痕都清晰可见。
我愣住,脚像钉在地上,手指不受控地往前挪了半步,探头看了眼门外,确认没人,才小心翼翼靠近桌子。手机没锁屏,往上滑了一下,心跟着抖了一下———不止一张。
第二张是我在工位吃午饭时随手涂的线条练习,画的是抽象音波纹,只完成了一半,下半截空白;第三张更早,是某次开会走神时在笔记本边缘画的小耳朵猫脸,旁边还标了个“Q版河马参考”;再往后翻,甚至有一张是我在咖啡渍上晕染出的色块实验,边缘糊成一团,我自己都认不出那是什么。
全都被他拍下来了,不是一张两张,是不同时间、不同状态、连我自己都忘了存在过的碎片,全都被他一页页存着,像收藏旧电影票根那样认真。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背后响起的瞬间,我差点原地弹起来,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碰掉桌上。
转身时脑袋嗡的一声,看见檀健次站在我身后,外套还没完全脱下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眉头微挑,眼神却没发狠,反倒有点好奇。
空气凝固了三秒。
你……你拍我草稿?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不敢信

那些都是废纸。
他没抢手机,也没躲,反而走近一步,低头看了眼屏幕,轻笑了一声
嗯,我知道是废纸。


那你还留着?
废纸也有废纸的好看

他伸手拿回手机,动作不急,点开其中一张放大

你看这个转折线,明明断了,但劲儿还在。还有这块颜色晕染,像云快散的时候那一层灰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指着另一张

那天你画这个小猫脸的时候,右耳比左耳高0.3厘米,我猜你是用左手画的,因为紧张。
……你连这个都注意了?


我不止注意了。
他抬头看我,语气忽然低了点

我看过你三百二十七张设计图,从第一张入职作业到上个月被骂丑的周边初稿。

你每次改配色会先试七种组合,不满意就删;画主体图形前一定会先绕着数位板转三圈笔;压力大的时候,会在角落藏一个小动物图案。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事,连林小满都不知道。
他说得像背课文一样熟。
所以?

我听见自己问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

他挠了挠头,动作有点笨,不像舞台上那个游刃有余的顶流,倒像隔壁班迟到被老师抓的男生

这些碎片里藏着你的设计灵魂。
我没动,心跳声大得盖过了空调外机的嗡鸣。
他没继续说,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眼手表

待会还有场录制,得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打印好的设计稿,纸角已经被我捏出了褶皱。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昨天发我的新稿,我已经转给节目组了。他们说,可以按这个风格做现场布置。

……哦。

还有。
他顿了顿

下次别只发电子版了,带纸质的来,我看实物更清楚。
我点点头,还是说不出完整句子,他笑了笑,推门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缓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来,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空了的桌面,刚才他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温度。手机不在了,可那些画面却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他指着我乱涂的线条说“劲儿还在”,他记得我画猫耳朵的偏差,他把我的废稿当成宝贝收着。
不是因为我画得多好,而是因为我画的时候,是真的在用力。
我慢慢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边。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我立刻站直身子,假装只是过来送个文件的普通员工,可心里某个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背也挺得直了点。路过茶水间时,看见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子:眼镜有点歪,头发乱了一缕,但眼睛是亮的。
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个人文件夹,找到命名为“废图合集”的隐藏文件夹。
双击打开,里面全是这些年我删掉的设计稿截图,有些连轮廓都没画完,有些配色丑得自己都不忍直视。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是垃圾,留着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别犯同样的错。
但现在,我忽然不想删了,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鼠标悬停在命名框,光标闪了好久最后,敲下三个字:【他看过】刚点确定,手机震了一下。
是节目组通知:

【今日下午三点,全体主创人员集合彩排区,进行玻璃彩绘环节测试,请准时到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取出那盒一直舍不得用的金属质感颜料。
最底下那层,压着一只叠得歪歪扭扭的千纸鹤,翅膀上还沾了点蓝色墨迹。
我拿出来,放在显示器旁边,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角,刚好盖住那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