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工位上坐着,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倒影里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终于没再第一时间低头躲开——可现在她又开始发抖了。
手机在数位板旁边震个不停,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压住震动,结果它又弹了一下,硬是把自己翻了个身,亮起一串红点。
别闹了……

我小声说,顺手去够眼镜布擦镜片,指尖碰到金属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场拍摄早就结束了,摄像师收了机器,导演拍着檀健次的肩膀说

这次真出圈了
助理喊我去吃饭,我都点头应了,但脚就是挪不动。好像还坐在那张长桌前,他的笔尖刚蹭过我的指侧,两台设备连着线,屏幕上那条共绘的曲线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
现在这句号被人拿去当热搜标题了。
我点开微博,手指滑得有点抖。首页第三条就是#双设计师是最强生产力#,点进去第一张图就让我呼吸一滞——是我废弃的一张草稿,画的是几块不规则色块拼接,底下写着“灵感来源:雨夜路灯下的猫影”。这张图我早删了,连回收站都清过,可它现在被放大摆在超话顶楼,配文写着:“檀健次左肩纹身原型确认,线条走向,负空间留白与姜晚二〇二三年四月作品完全一致。”
往下翻,全是对比图。他某次机场私服T恤上的印花,和我给粉丝群画的电子贺卡用的是同一套矢量路径;他ins故事里一闪而过的手机锁屏,是我随手涂鸦的Q版河马戴着墨镜吃泡面;甚至有一次直播背景墙上的抽象挂画,都被扒出来和我大学时期参展的数码拼贴作品重合度高达八成。
有人列了个表格,标题叫《被穿在身上的设计档案》,按时间线排了三十七项,从“未发布概念”到“仅存于私聊截图的草图”,每一项后面都贴着檀健次公开露面时的照片佐证。
评论区炸了。

所以他是把她画的东西一件件穿身上走秀?

这不是追星,这是人形展架。

建议改名叫‘行走的设计博物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喉咙发干。那些我以为只是自娱自乐、画完就扔进文件夹再也不看的东西,原来一直有人在捡。
正要退出页面,系统突然弹出提醒:@檀健次 转发了你提到的内容。
我心跳直接跳空一拍,点进去一看,是他转了一条分析帖,原帖做了动态对比视频,把我的草图和他身上出现的元素逐帧匹配,最后定格在一句总结:“准确率99%,缺的那1%是……”
他没写完。
评论区瞬间被挤爆。

缺的是还没公开的合作款!

是下次演唱会主视觉吧!

是还没纹上去的另一半图案!

是还没牵到的手!
我看不下去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仰头靠向椅背,闭眼深呼吸。空调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我额头还是出了层薄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二十个弹幕同时刷过,最响的那条是:
他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我摸出数位板笔,在空白页上无意识地划线。一圈,两圈,变成一只蜷着的猫耳朵。又画一条波浪线,像尾巴甩出去的样子。最后停在右锁骨位置,轻轻点了三个点,像花蕊。
——如果真要补全那1%,会是什么?
不是衣服,不是纹身,也不是手机壁纸。
应该是更私人的东西。能让他带着走,但别人看不见;能让我画,但不用解释。
我想到了向日葵,很小一朵,藏在他锁骨凹陷处,花瓣微微卷边,像是被体温烘得有点软。阳光照下来的时候,会有一点金粉闪。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坐直了,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博账号。输入框弹出来的时候,我删了三次开头。
第一次打:“你说的1%——” 觉得太像接采访。
第二次:“其实那1%是——” 像在写论文答辩。
第三次:“你少算的那部分——” 听起来像要讨债。
最后只敲了七个字。
是下次要画在你锁骨上的向日葵。

发送。
然后立刻退出登录,把手机整个塞进背包夹层,拉链拉死。
做完这一切,我才意识到自己嘴角是翘的。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楼下便利店刚换了班,新来的店员在门口抽烟,火光一闪一闪。我摘下眼镜放在数位板边缘,揉了揉眉心,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社恐发作的后遗症,是会让人突然变得很勇敢。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刚才没关的设计界面。我移回光标,新建图层,试着勾勒刚才想的那朵向日葵。线条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画到第三笔时,邮箱提示音响起。
是系统自动推送的热搜周报,《双设计师》话题讨论量破百万,衍生词条#檀健次穿搭溯源计划# #设计师废稿复活记# 全部进入上升榜单。
我没点开看,把那朵半成品向日葵存为“待确认_v1”,关掉文件。数位板进入休眠,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半小时前我还坐在拍摄现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指发僵,连喝水都会呛到。现在我刚刚对着全网说了句近乎告白的话,却觉得胸口松快得像卸了层铁皮。
可能是因为,我不是在回应粉丝,也不是在配合宣传。
我只是在回答一个认真看过我画的人。
他收藏了我的废稿,穿走了我的灵感,把我的涂鸦当成日常的一部分。而现在,他留了一道填空题给我。
我不该沉默。
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水,金属杯身有点冰手。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可能是新消息,也可能是系统提醒电量低。我没去管。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拐了个弯走远了。应该是哪个部门加班的同事准备回家。我看了看表,快十一点。
公司灯还亮着一半。
我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锁骨”。
下面备注一行小字:参考光照角度,测试荧光颜料附着性。
画到一半,邮箱又响。
这次是李老板发来的消息:

你要的那款夜光黄到了,编号Y-73,带微闪,试喷样在柜台,随时来取。
我回了个
好

关掉聊天框,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是上次他签售会散场后,我在后台通道远远拍的一张背影。他穿着黑色外套,低头系围巾,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把图片拖进设计软件,调出取色工具,点在他皮肤最亮的那一块。
RGB数值跳出来:255, 248, 220。
我记下这组数字,新建色卡,命名为“向日葵底色_实测”。
做完这些,才真正觉得累了。
把数位板装进保护套,收拾背包。起身时碰倒了水杯,凉水顺着桌面流到边缘,滴在鞋面上。我拿纸巾擦了擦,没太在意。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位整洁如初,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停在我刚命名的色卡页面。
灯光昏暗,那片黄色在黑屏上像一小团没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