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句歌词又看了一遍。窗外天光已经亮了,昨晚的月光落在键盘上的画面还停在脑子里。我关掉文档,起身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今天要去演出,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底商的小酒吧,名字叫“晚风”。老板说场地不大,但音响设备不错,愿意给原创音乐人留个位置。我没多问报酬,只确认了一句:能唱自己的歌吗?他说当然。
下午五点,我背着吉他出门。地铁换乘两次,走了一段路才找到地方。门脸很小,挂着木牌子,推开门有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啤酒气。吧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陆虎?
我点头,他指了指角落的舞台,

调音台在那边,自己试下麦。
我走过去,把吉他架好,插上线。音箱响了几声反馈音,我低头调了调增益。台下零星坐着几桌客人,没人往这边看。我试弹了一段前奏,声音平稳,弦也准。
六点半开始。我定了七首歌,最后一首是新的。
开场时人不多,灯光压得很低。我报出第一首的名字,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说话。我不管,拨动琴弦,声音出来那一刻,身体自然就沉进去了。
第三首唱完,后排有个女生举起手机拍了段视频。我没看镜头,继续唱。第五首是《初见》,台下一对情侣停下聊天,安静听完了整首。我看到他们牵着手,女孩靠在男孩肩上。
最后一首前,我喝了口水。手指碰上琴颈的时候,忽然看见柱子后面那个身影。
她坐在暗处,大衣没脱,围巾裹着半张脸。我认得她的眼神,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首歌还没名字。

昨天写的,第一句是‘你走过风雪来看我,手里拎着一碗面’。
我开始唱,副歌加了弦乐铺底,是她提的建议。我闭眼的时候,耳边还是她说话的声音
:“不用太满,就像风吹过那样。”现在这阵风,正从琴箱里传出去。
唱到第二段,我睁开眼。她没动,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角。她冲我眨了一下右眼。
和从前一样,我唱完最后一个音,收手。台下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不多,但真实。我低头说了句谢谢,收拾设备。
老板走过来,递来一个信封。我没当面拆,接过塞进包里。我走到她桌前,她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包。

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我没再问。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门。外面冷,风吹在脸上像细砂擦过。她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我侧身挡住风,等她把手暖过来。
她抓住我的手,十指扣住,我们沿着街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我看清她眼里有光。

对不起。

这种地方,也没人听。
我在听。


可你现在只能在角落里坐着,还得躲着。
但我听到了。

她停下脚步
以前你在录音棚唱给我听,一段一段的。今天不一样,你是从头到尾唱完了一首新歌。站在台上,灯光照着你。

我没说话。
这就是我想看的样子。

我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大了些。她没挣,顺着我的力道靠过来一点。

还是委屈你了。
没有。能听你唱歌,就是最幸福的事。

我转头看她。她仰着脸,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贴在唇边。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在音乐厅后台。那时她刚演完一场协奏曲,站在我面前,也是这样笑着,说
你写的间奏很好听。

十年过去了,她依然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们继续往前走。街边一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口摆着热饮机。她松开我的手,走过去买了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纸袋有点烫手。
暖暖。

我捧着杯子,热度从指尖传上来。她靠着我站着,我们一起看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变换。车子很少,偶尔驶过一辆,尾灯划出红色的线。

明天有排练?
上午十点。

结束后给你发录音。


不用发,我去找你。
那你别迟到。


不迟。
她笑了笑,低头喝豆浆。我看着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喝完一口,把空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近路回家。两边是老居民楼,窗户大多亮着灯。有孩子在屋里喊妈妈,有老人坐在阳台抽烟。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
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写歌吗?


记得。
那天你发给我一个小样,标题就叫‘给嘘嘘的曲子’。


嗯。
我听了三十七遍。

然后回你一句:可以再长一点吗?

我笑出声。

后来你就加了两段变奏。
我说好听,你回我一个哭笑的表情。

我也记得,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听到对方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她抬头看我
现在也一样。

我点头,我们走到楼下。她没急着进去,站在台阶上看我。
上去坐会?


不了。

你明天要早起。
可我想让你听我拉一遍新谱子。


那我送你上去。
骗你的。我就想看你一眼。

我没动,她踮脚靠近,在我脸颊亲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回家吧。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她转身走上台阶。钥匙串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两下。她推开单元门,回头冲我挥了下手。
门关上了,我转身往地铁站走。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你唱得很好。

我停下,掏出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继续往前走,路灯下,我的影子一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