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的灯还亮着,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琴弦上没动。电脑屏幕显示着昨天录好的片段,她提的那个颤音加进去了,听上去比之前顺很多。我点了播放,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又倒回去重放副歌部分。
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很平静,像是知道要来的事终于来了。他说《雪落下的声音》版权已经转让,对方平台拿到了全部授权,现在这首歌归他们运营,收益和后续使用都与我无关。
我说我知道了。
他问我有没有保留原始创作记录,我说有,三年前写的初稿还在,demo也存着,连第一次哼唱的版本都有命名。他说这些能证明你是原创者,但改变不了合同事实。
电话挂了以后,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屋里突然安静得有点空。我打开微博,搜了下那首歌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的是某音乐平台的官方推广页,演唱者不是我,作曲栏也没我的名字。
下面有条评论说
评论1这歌最近太火了,没想到是新人唱的。
有人回
评论2原唱陆虎早就不红了,估计蹭热度吧。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名字打了个“证据”两个字。然后关掉页面,把电脑合上。
那天下午我没再碰吉他。她约好晚上会来,但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状态不好,改天再录。她很快回了个“好”,后面加了个月亮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最后锁了手机,塞进抽屉里。
第二天起床时天是灰的。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阴着,楼下的垃圾桶还没收走,几只麻雀在边上跳。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壶开了以后泡了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半就凉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经纪人。他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客气,开头就问我想不想趁这首歌火一把,可以安排几个采访,讲讲创作故事,也算借个势。
我说我不想,他顿了一下,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别人拿你的歌赚钱?现在网上风向对你不利,再不说话,大家真以为你是蹭热度。
我说我不需要解释,他冷笑一声,说行啊,那你就好好想想吧,音乐这行不认人,只认结果。
电话断了,我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是上次她留的,写着她建议的和弦走向。我拿出来看了会儿,折好放回口袋。
第三天我没出门。床头柜上的药瓶空了,我记得昨晚吃了一颗安眠药,但还是睡不着。早上醒来时被子在地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让窗帘一直晃。我捡起被子重新盖上,闭着眼睛躺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我打开电脑,找到《初见》的文件夹。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录的,她还在旁边提意见,说第二段主歌加点颤音会更自然。我点开音频,听自己唱那句“垃圾桶里连续三天的香菜”,忽然笑了一下,又马上停住。
原来最真实的东西,也能被人当成假的。
我翻出所有写过的歌,从最早的开始听。有一首叫《拾忆》的,是我低谷期写的,当时一场演出都没接到,住在出租屋靠朋友接济过日子。那段时间我每天写一首,写完就删,怕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这首是唯一留下来的。
现在它也被归到了别人的名下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查了。
第四天,我收拾了包,准备把吉他送去仓库。这间屋子太小,放不下太多东西。我拆了琴弦,用布裹好,放进琴盒。桌上的谱纸没动,有些写着一半的歌词,有些画着和弦图,都被风吹到了地上。我没捡。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我们上次一起听歌时拍的照片,是她用手机照的,打印出来贴在那儿。她说这是我们的地方。现在照片边角有点翘起来,像是快掉了。
我抬手想按平,又放下。
第五天,我没开电脑,也没看手机。房东来敲门问暖气费交没交,我说交了。他递给我一个快递,说是昨天寄到的,签收单上是她的字迹。
我拆开,是一盒新的琴弦,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上次说这根弦容易断,我换了耐用的型号。下次见面试一下。”
我没有回。
第六天,我去了趟银行。账户里上个月的收入是零。我站在柜台前等打印流水,工作人员抬头问我是不是要贷款,我说不用,我只是看看。
走出银行时下雨了。我没带伞,走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看见里面有人在看平板,屏幕上正放着那首歌的MV,主角是另一个歌手,背景是我当初写的旋律。
我站在玻璃外看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第七天,我回到出租屋。屋里比之前冷,暖气片发出嗡嗡的声音,但不热。我坐在桌前,打开作词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终没落下一个字。
手机在充电,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新消息,她发来的。
陈曌旭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很久,我打了一个字
陆虎好。
删掉又打
陆虎没事。
也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第八天,我接到一通电话,是节目组的导演。他说有个新综艺在筹备,想请我去参加,风格轻松,不需要炒作,就是几个老朋友聚一聚,聊聊天,弹弹琴。
我说我现在不太想露面,他说没关系,你考虑考虑,我们都挺想你的。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我走到角落,把吉他从琴盒里拿出来。琴身有点灰,我用袖子擦了擦。调了下音,试着弹了两句《初见》的前奏。
声音有点哑,我停下来把琴放回架子上。
第九天,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出门买了点米和菜,回来煮了一锅粥。吃完后我把碗放在水池里,没立刻洗。坐在桌前翻了翻旧硬盘,找到一段视频,是我们第一次在录音棚合作的画面,她拉琴,我坐在旁边听,后来笑了。
我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十天,我打开微博,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个字:“静。”
没有配图,没有话题,几分钟后她回复
陈曌旭我懂。
我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流。我起身关窗,手碰到冰凉的玻璃,停了几秒。
楼下传来收垃圾的声音,铃声断断续续。我低头看见昨天扔掉的饭盒还在下面,塑料袋被风吹开了,露出里面的泡面叉子。
我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新歌。光标在后面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