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
当上海城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时,战争,也随之爆发了。
凄厉的防空警报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伴随着从远方传来的、沉闷的炮火声,这座古老而繁华的都市,一夜之间坠入了枪林弹雨的人间地狱。
肖公馆内,昔日的安逸与奢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肖战召集了所有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他已经安排好了一艘开往香港的船,必须在危险来临前,将家人送走。
“我不走。”第一个开口的,是田老爹。
这位行医一生、温润谦和的老人,此刻脊背依旧挺直,语气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根系早已深深扎进脚下的土壤里,早已与这片山河融为一体。
“我这把老骨头,都到这个年纪了,本来也没几年可活了。”
田老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厚重,更有一份医者的担当,“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日本人打进来,战场上到处都是哀嚎的伤员,正是缺医生的时候,我多留一天,就能多救一个人,哪怕只是尽一份微薄之力,也比苟且偷生强。”
“爹爹……”田曦薇眼眶一红,声音发颤,想上前再劝,话到嘴边,却被田老爹坚定地打断。
“你别说了。”田老爹看着她,眼底满是疼惜,却更有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肖战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掠过肖母泛红的眼眶,掠过管家凝重的神色,最后,稳稳落在了田曦薇身上。
那目光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疼惜、不舍,还有一丝不得不为之的狠绝。
“母亲,张妈,管家,小桃,嘉瑞,还有宁萱,你们和田曦薇一起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语气里的不容置喙,是刻在骨子里的担当。
“那你呢?”
田曦薇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急切,目光死死锁住肖战,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不愿听到的答案。
肖战喉结微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是地下党代号“杜鹃”,这片土地上藏着他未完成的使命,有他必须坚守的信仰,这里是他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战场,他不能走,也走不了。
再多的不舍,再多的疼惜,在使命面前,都只能压在心底最深处。
没等肖战开口,田曦薇已然读懂了他眼底的决绝。
她望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胡闹!”肖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眼底的疼惜被狠绝掩盖。
“这里马上就要变成硝烟弥漫的战场,枪林弹雨,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忘了你怀着我们的孩子吗?你要让他跟着你一起受苦受难吗?”
“孩子”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田曦薇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倔强。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们的骨血,是乱世之中,他们爱情唯一的念想。
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底的倔强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无措,肖战的心像被钝器狠狠刺穿,密密麻麻地疼。
可他只能狠下心肠,不能有半分动摇——他不能让她和孩子,陪自己赌上性命。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声音渐渐放缓,褪去了方才的严厉,却依旧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曦薇,听话。去香港,然后去更远的美国,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硝烟的地方,好好活着,把我们的孩子养大,看着他平安长大成人。”
他深深地望着她,目光灼热而深情,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然后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诺:“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去找你们,再也不分开。”
这是一个温柔的、却注定无法兑现的谎言。
战火无情,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否活着看到战争结束,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
肖母站在一旁,早已泪眼婆娑,双手紧紧拉着田曦薇的袖子,眼眶通红地望着儿子,满心的心疼与不舍。
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压抑的空气里。
田曦薇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肖战的手背上,灼热而滚烫。
她知道,她无法反抗这个男人——他以爱为名,以责任为盾,为她和孩子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哪怕这屏障背后,是两人遥遥无期的别离,是他独自奔赴的险境,她也只能顺从。